能让这十个底子薄弱、从未正经走科举路子的少年,硬生生挤进举人行列,已经是他能动用的全部力量的极限。
再往前一步,便会刺眼、便会瞩目、便会引人生疑、便会暴露。
现在这样,刚刚好。
平庸、低调、不起眼、无人提防。
最适合潜伏,最适合扎根,最适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先生…… 都中了……” 易道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十二个…… 一个都没少……”
百里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六年。
从七岁家破人亡,到十三岁化名李信,再到今日十七岁乡试中举。
整整六年布局,整整六年隐忍,整整六年埋种。
今日,终于第一批破土而出。
他没有在榜单前多做停留,淡淡收回目光,转身便往回走。
喧闹、狂喜、哀嚎、激动…… 都被他抛在身后。
于他而言,桂榜题名,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武器。
回到青山书院别院时,十二名少年早已齐聚一堂,一个个坐立不安,面色涨红,手心冒汗,眼巴巴望着院门方向。
一见百里信回来,所有人猛地站起身,齐刷刷躬身行礼:“先生!”
声音整齐,压抑激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之中,有方轩逸那样被宗族抛弃、绝境逢生的少年;有父母双亡、流离失所的孤儿;有被权贵欺压、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后;有出身匠户、乐户、贱籍、一心想要翻身立命的底层子弟。
他们无一例外,都曾被这个世道踩在脚下。
是百里信,给了他们书读,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思想,给了他们一条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皇权、不靠宗族的活路。
“都看到榜单了?” 百里信缓步走入堂中,在主位坐下,神色清淡。
“看到了!” 众人齐声应答,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学生们…… 都中了!”
方轩逸立在左侧首位,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干净整洁,面色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沉稳锐利。
自那场伤寒死里逃生之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温和依旧,却不再隐忍;沉静依旧,却不再怯懦;规矩依旧,心中却早已燃起一团反抗之火。
他看着百里信,眼神恭敬而坚定:“多亏先生运筹帷幄,学生等方能有今日。”
若不是先生,他此刻早已是偏院一具寒骨,何谈中举,何谈做官,何谈挺直腰杆做人?
其余十一人也纷纷躬身:“请先生指示!”
在他们心中,百里信不是普通的师长,是指路之人,是重生之父,是带领他们打碎旧世界、开创新天地的唯一领袖。
百里信目光缓缓扫过十二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中举,只是第一步。”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寒门学子、贱籍子弟、宗族弃子。你们是大楚朝廷在册举人,是即将上任、主政一方的朝廷命官。”
“但你们要记住 ——官服穿在身上,心不能站在朝廷一边。”
“你们的俸禄,来自百姓;你们的身份,来自百姓;你们的根基,在百姓;你们将来要走的路,为百姓。”
“不为皇家粉饰太平,不为权贵欺压弱小,不为宗族徇私枉法。”
“你们要做的,是在自己那一县之地,藏人、藏兵、藏粮、藏思想。”
“是让那些被压迫、被抛弃、被欺压的百姓,知道世间有公道,人间有平等,命运可反抗。”
堂内一片寂静。
十二名少年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刻进心底。
他们早已不是懵懂书生,他们是先生亲手培养的 ——革命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