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信目光微顿,落在榜单最末尾那十名少年身上,语气加重几分:
“你们十人,底子最薄,名次最末,科举已是极限,不可在京城、江南留恋。”
“我要你们 ——全部去南方沿海,去琼州。”
“任沿海知县、县丞、主薄、典史。职位越小,越不起眼,越安全。”
“那里是朝廷视线之外的蛮荒之地,是海疆僻壤,是流人罪官聚集之所。”
“正因为如此,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基,我们的退路,我们的战场。”
“你们去那里,不是去做官享福,是去建城、安民、办学、开厂、练兵、通海、传火。”
“把青山书院的道理,把人人平等的道理,把反抗不公的道理,传给每一个穷苦百姓。”
十名少年齐齐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犹豫:“学生遵命!”
他们不怕苦,不怕远,不怕蛮荒。
他们怕的是,永远被踩在脚下,永远没有反抗的机会。
如今先生给了他们一方天地,他们便敢在那蛮荒之地,开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百里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方轩逸与另外两人:
“你们三人,留在江南附近州县,不入金陵,不沾豪门,不进中枢。”
“表面安分守己,暗中联络地方,收拢被欺压的百姓、寒门子弟、失意文人、落魄匠人、退役老兵。”
“为将来,埋下内线。”
“是,先生!” 三人沉声应下。
安排已定,百里信不再多言,淡淡吩咐:“下去歇息吧。三日内,收拾行装,等候调令。”
“是!”
十二名少年躬身退下,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堂内重新恢复安静。
癫和尚不知何时从偏厅转了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酒葫芦,嘿嘿一笑:“六年养了十二只小狼崽,一股脑全扔去南方沿海,你这是要把琼州变成你的反贼窝啊。”
百里信端起桌上冷茶,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平静:“琼州山高皇帝远,朝廷管制松弛,正是最好的革命根基之地。”
“把我们的人,全部安插进地方县衙,掌控户籍、钱粮、兵丁、渡口、海防。”
“三年之内,南方沿海十县,将尽在我们手中。”
“五年之内,琼州将成为一个国中之国。”
癫和尚啧啧两声:“你小子,心是真够大,步子是真够稳。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就把大楚的后院给掏空了。”
百里信放下茶杯,眸色清冷:“不掏空,如何掀翻?”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轻响,管家王安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册,神色恭敬沉稳:“先生,都办妥了。”
王安,当年被百里信从山匪窝中救出的老管家,全家惨死于匪患,对封建权贵、乱世世道恨之入骨,是百里信最信任的内务总管。
百里信微微抬手:“说。”
王安沉声道:“遵照先生吩咐,江南、岭南、琼州三地,共三十三名富商,全部以‘同乡情谊、资助寒门’为名,前往吏部打点。”
“花费白银共计七万三千两,打通文选司、验封司、稽勋司三层关节。”
“十二名举人老爷,吏部掣签、铨选、委派,全部按照先生预定路线安排 ——”
“十名去往南方沿海六县,委任知县八名,县丞两名;”
“两名去往江南偏远州县,委任知县、教谕;”
“方轩逸方老爷,委任浙东慈溪县丞,距离金陵不远,便于联络。”
“所有委任文书,三日内下达,五日内启程,绝无差错。”
七万两白银。
在这个寻常百姓一家一年花费不过十两的时代,堪称一笔天文数字。
可在百里信眼中,不过是换取十二方县治的筹码。
用钱买官,在大楚官场本就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吏部官员收得富商钱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些 “名次靠后、毫无背景” 的寒门举人,一股脑扔去偏远蛮荒之地,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一笔笔看似寻常的 “孝敬钱”,买走的不是几个贫寒举人,而是十二把插入大楚腹地的尖刀。
癫和尚听得眼睛发亮,拍着大腿笑道:“妙!太妙了!朝廷那帮蠢货,收了你的钱,把你的人高高兴兴送到你的地盘上!等他们反应过来,南方早就变天了!”
百里信面色淡漠,无喜无悲。
“朝廷昏庸,吏治腐败,权贵贪婪,世家冷血,这是他们的致命之处。”
“我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规矩,拆了他们的根基。”
王安看着百里信,眼中带着一丝敬畏,低声请示:“先生,那十万两漕粮、三万匹棉布、五千副甲械、两千把硬弓,是否即刻起运,分批送往琼州?”
“是。” 百里信淡淡应声,“交由李沐亲自护送,神盾局水战小队全程护航。”
“遇到巡检,就说是江南富商赈灾粮、商货;遇到海匪,一律格杀。”
“务必在三个月内,全部抵达琼州,交由季渊、罗兰统一调配。”
“明白!” 王安躬身应声,转身退下,行事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堂内只剩下百里信与癫和尚两人。
癫和尚收起嬉皮笑脸,酒葫芦放在石桌上,神色难得凝重:“十二名举人入仕,琼州根基稳固,南方沿海连成一片…… 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