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京城市井喧嚣大半落尽,只剩沿街零星夜市灯火摇曳,映着空寂长街。晚风穿巷,带着秋夜的微凉,吹散了老乡茶馆内压抑沉肃的密谈气息,也拂去了卷宗之上沾染的沉沉血泪。
百里信孤身独行,步履从容闲散,依旧是一身朴素青布游学长衫,方才与革命党女子密晤、收下衍圣公滔天罪证的凝重,尽数敛于眼底深处,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将油布包裹的密证贴身藏好,贴在心口位置,稳妥严密、万无一失,方才踏出僻静小巷,转入主街返程。
长安街中段商贾云集、酒肆林立,即便入夜夜深,依旧有几家高阁酒楼灯火通明、帘幌高挑,皆是京中口碑颇盛、昼夜迎客的名店。楼内丝竹浅响、笑语隐约,与幽深巷道的死寂截然不同,人间烟火与权贵雅致相融,热闹不减白日。
行至最负盛名的「望仙楼」楼下时,一阵尖利泼辣的叫骂声骤然刺破夜色,打断了沿街静谧,引得过路零星游人纷纷驻足侧目。
“没钱还敢上楼吃酒!我看你就是故意吃白食、来骗吃骗喝的穷酸无赖!我们望仙楼可不是慈善铺子,任你空口白牙蹭吃蹭喝!”
怒骂声出自酒楼小二之口,少年伙计叉腰挡在楼门前,面色蛮横、语气刻薄,死死拦着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公子,寸步不让。
被围堵的青年公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形挺拔、身姿清俊,眉眼生得温润秀气、骨相矜贵,只是此刻鬓发微乱、衣衫褶皱,看着略显狼狈。他面上并无窘迫羞恼,反倒带着几分无奈哭笑,站在灯火之下,静静面对小二的苛责数落,不曾争执、未曾动气,涵养气度远超寻常市井少年。
“小哥误会了。”青年公子声线温润清朗,语气谦和有礼,毫无半分跋扈蛮横,“我并非故意白吃,方才上楼落座用膳,中途起身凭栏观景,片刻回身,腰间荷包已然失窃,想来是楼内混杂、不慎被市井扒手摸走银两。今日确是身无分文,可否容我先行离去,明日此时,我必亲自折返,加倍送来饭钱,分文不欠。”
这番说辞诚恳温和、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坦荡从容,绝非无赖狡辩之词。
可店小二哪里肯信。
他在京城顶级酒楼当差多年,阅人无数,最擅长以衣取人、观貌辨贫富。眼前这公子一身长衫素净无绣、无锦纹华饰、无金玉外显,看着简朴寻常、平平无奇,半点看不出富贵气派,与日日来酒楼挥霍享乐的勋贵子弟、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在小二眼中,这般朴素打扮,多半是寒门书生、落魄士子,囊中羞涩、故作体面,吃得起饭付不起账,只能编造荷包被窃的荒唐借口,妄图蒙混过关、白食脱身。
“少来这套糊弄人的鬼话!”小二愈发蛮横,嗤笑连连、极尽讥讽,“京城每日失窃之人无数,个个都说荷包被偷!你这身布衣粗衫,看着便是穷酸底子,哪来的银两明日偿还?我看你就是笃定我们好糊弄,特意跑来骗吃骗喝!今日休想走,要么当场结了饭钱,要么便随我去见掌柜、报官处置,让巡街兵爷好好盘问盘问你这无赖!”
小二越说越凶,嗓门极大,引得周遭路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无数目光落在青年公子身上,看热闹的、猜疑的、看戏嘲讽的,混杂一片。
青年公子立于众人目光中央,面色依旧平和,不见慌乱窘迫,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自幼养尊处优、身份尊崇,从未有过这般当众被人辱骂无赖、围观嘲讽的窘迫境遇,可他素来性子温润、不喜张扬,更不屑与市井仆役争执口舌、自降身份,只能耐着性子再三解释,却依旧无法打消小二的疑虑。
周遭议论嘈杂、嘲讽四起,局势僵持不下。
不远处的街边,百里信驻足而立,静静旁观全程,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洞悉微光。
旁人肉眼所见,只是一身简朴长衫、看似落魄清贫的普通公子,可常年游历大江南北、久居江南繁华、阅尽天下权贵士族的百里信,目光何其毒辣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这身朴素伪装之下,藏着的极致尊贵与不凡。
旁人不识衣料门道,他却一眼看透玄机。
青年身上这件看似素雅无华、平平无奇的长衫,料子绝非市井寻常棉布、粗绸,而是今年开春刚入贡、专供内廷皇室、顶级勋贵使用的云水贡缎。
此缎织工繁复、纹路隐润、触感细腻、垂感极佳,白日观之素净淡雅、不显奢华,唯有夜色灯火映照之下,方能看见衣料表层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月华暗纹,温润柔光、内敛贵气,寻常商贾富豪、中层世家,倾尽家财也难求一寸。
今年这批云水贡缎产量极少,尽数送入宫中,专供皇室宗亲、顶级勋贵,民间根本无流通渠道、无售卖门路,绝非普通士子、寒门子弟能够穿戴。
除却顶级稀世衣料,青年周身细节、气度礼仪,更是藏不住顶级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