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礼物,是一封信。
因为这句话,林之夏推开了书房的门,说来真是奇怪,明明过去没有十天,里面却一副十年没有人踏足的样子,书柜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慢慢抚过书脊,灰尘刚粘上指尖就慢慢淡去,所谓记忆,或许就像尘埃一样,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彻底消失。
屋内还残留着一股檀香,淡得像是要化在空气一样,她赶紧去关窗户,风却不合时宜地挤进来,将抽屉散落的纸张吹得满屋都是,这番景象,倒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在空中振翅,只希望蝴蝶不要知晓她沉重的心事。
会在这里面吗?
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找,上面的字迹大多潦草凌乱,翻到后面才渐渐工整起来,她捡起一张细看,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那是掌握粤菜精髓的诀窍,她捡起下一张,是南岛的著名景点和旅游攻略,接着是芝麻糊杏仁露的制作流程,火候两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还有三个加粗的感叹号。
真可爱。
她这样想着,没忍住吸一下鼻子。
翻到最后,她看到了戒指的选样图,旁边标着一些不明所以的数字,下面则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心里还在迟疑该不该打过去,手指却自作主张地按下拨号键,她屏住一口气,等待片刻,耳边只传来几声短促的忙音,她抿了抿嘴唇,挂断电话。
不在抽屉,不在书架,那会在哪呢?
如果找不到,身体的缺口会多一块的。
她有些累了,呼吸也愈发困难,果然,墙壁又开始动了,这次她不打算跑了,索性蹲在地板感受挤压来带的窒息感。
好没用啊……
她真的好没用,没有恒心,没有定力,找不到就自暴自弃了,可这时没人鼓励她,也没人让她再坚持一会,与绝望和睦相处这门课程,没人教过她。
墙壁怎么移动得这么慢?
她竟还能喘息,甚至能听见铃声。
——铃声?
她低头看去,刚才的号主拨过来了,犹豫片刻,她还是按下接通键。
“喂,您好,这边是宠物店,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宠物店?
——今年年底,我们一起去狗舍选一只吧。
那晚的星星,好似全都缀在了那双墨色的眼眸里。
“喂,您好?”
“啊,不好意思,我……我爱人可能之前联系过你们。”
“噢,这样啊,请问你爱人的姓名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尤其缓慢:“喻子念。”
电话那头有些吵闹,她屈着双腿坐在地上,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耳边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她也翻弄着散落一地的纸张。
“找到了,喻小姐确实联系过我们,她好像是要买宠物,预约时间是三天后。”
三天后啊……
可她等不及了。
“不好意思,预约可以取消吗,我爱人她……她不太方便。”
“可以取消的,不过你爱人好像看中了一只,上回她在犬舍和那只小狗相处挺融洽的,但她没有付定金,说改天再过来。”
见她不说话,那边立刻补充,像是要挽回这单生意:“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来看看,毕竟你爱人很喜欢,据她描述,很少有这样亲近她的小动物。”
犹豫片刻,林之夏还是没有拒绝,硬要说个理由,无非是对那只小狗的好奇吧。
“时间呢?按照原来的可以吗?”
她轻轻嗯一声。
“好嘞,那我们到时候联系。”
挂断电话,胸口一阵一阵地痛,她垂下眼眸,果然多一个了缺口,痛意如潮水涌出,慢慢没过她的脚踝,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藏着那么多惊喜,可所谓惊喜,不该是意外的喜悦吗?为什么捧在手里的全是遥远的回音呢?
这间空荡的书屋如今只剩下沉默的家具,它们很无情,时刻在提醒这间屋子少了一位女主人,可那些曾经触手可得的幸福又都活在这群冷漠的家伙中,真是叫人又爱又恨,就像滞后的惊喜不是礼物,而是告别一样。
她重重叹口气,弯腰收拾地上的杂物,顽皮的风又一次推开窗户,一张草稿被卷上半空,她伸手去抓,差点撞到桌角,黑白色的蝴蝶悠悠飞舞,不紧不慢地落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时间像是停滞了一秒,她猛地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推开隔间的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将屋内照得暖洋洋的,她顺着光线看过去,一封用牛皮纸包好的信静静躺在床上,这份沉睡已久的爱意,终于等来了它的女主人。
找到了。
没有细想为什么在隔间,也没有立刻打开的冲动,她直直站着,心情竟和那天赶往东岸下游一样,满腔的感激中,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侥幸。
这是最后一件礼物了。
哦,不对,三天后还要去一趟犬舍。
人走得利索,留下的东西倒不少。
她嗔怪着,指尖却停在封口的位置。
会不会太浪费了?
还是留着吧。
纠结片刻,她决定将这颗甜葡萄留在最后吃。
叩叩——
门外有人。
“之夏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啊,来了。”
说来惭愧,她作为长辈却整日消沉,惹得小辈为她悬心,真是太差劲了。
“怎么了,婷婷。”
“阿姨和叔叔问我们要不要过去吃饭。”陈婷婷趴在门边,鼻子红红的,像哭过一样。
雅居园啊,葬礼过后,她很少去那边了,丧女之痛对二老打击甚大,她很想做点什么,可安慰的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先一步流下了。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在家里吃吧。”
这孩子,还在为她着想。
是时候该振作一点了,至少这段时间不要让身边的人为她担心,也算是弥补吧,她心情有些忐忑,二老喊她们过去只是吃一顿饭吗?门后等着她们的又是什么呢?电梯缓慢上行中,每到一层楼她的紧张就多一分,她莫名其妙握紧陈婷婷的手,像在借安抚女孩的力量安抚自己。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的大门虚掩着,一束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将她原本悬着的心轻轻托起,她紧抿嘴唇,牵着女孩走过去。
“阿姨好,叔叔好。”
“诶,婷婷乖,快进来吧,外面冷。”喻母敞开大门,屋内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林之夏鼻子有点酸,没忍住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