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仰个脑袋望甲乙丙。
甲乙丙踩着窗框,高高捏着那杯茶,瞥她一眼,没吭声。
陈西又想起来,他是出不了声的。
那为何要戳破她呢?分明也问罪也做不到。
她微笑着坐稳,斟酌着拿主动权:“道友莫慌,此小事尔,我自幼身体不好,修炼以后,后天难补先天,这才时有呕血,不妨事的。”
很牵强的借口。
脑内思绪在连日高烧里昼夜不休,终于熬出问题,密密切切地细细研磨方法,磨出的尽是浆糊。
陈西又晃着腿,心道自己还不如说自己被说书的上身了,吐出的是二一三的积年旧疾。
甲乙丙没说信和不信。
也没松手。
此间只余寂静。
陈西又微笑。
烧得太厉害,灵力怎么压也压不住,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太阳。
左右没人给她铺台阶,她只好自己铺:“好罢,甲道友,我要不行了,算得宽容些,许还能撑个十天。”
“你要等的时机若在十日之后,可能要考虑我不在的情形,嗯,说书的说尸体也能用,介时我应和故事里其他失去意识之人类同。”
陈西又主张要瞒就瞒,不瞒就和盘托出。
谈论对甲乙丙的信任与否已经没意义了,他发现了,没办法了。
陈西又趁着勇气还没逸散,将与自己的相关的一干信息也一并倒给甲乙丙。
逃出一个也行。
只希望甲乙丙别在她死后推她出去做饵。
“我先前急于寻找对策,也是因为我时日无多,抱歉,瞒你许久。”
陈西又抬眸,既然无需隐瞒身体状态,她也不再费心用灵力伪装气息、体温。
高温顷刻自体内烧向表皮,她感到一阵眩晕,近乎醉酒的微醺。
热意袭上,她又想泡进院中的那潭浅池了。
甲乙丙不动声色。
一副面具要怎么动声色,她也实在不知。
她垂着眼睫,捏住膝头手指数了数,一笑:“再没有其他不曾知会甲道友的事了。”
甲乙丙像是僵住了,仍是高高劫持她的茶,定定瞧她,仿佛不敢相信。
是了,有人当着我的面顷刻从身体微恙到病入膏肓,她也是要不信到好好看看的。
病人的意志力,特别神奇吧?
陈西又仰头,笑得很开怀,事情没砸前,担心这或担心那,笑不出,事情当真搞砸,反倒有了发笑的兴致。
笑过,她望着甲乙丙高举的茶,小心地伸手碰茶杯。
甲乙丙盯牢她,极为惊诧。
她弯起的唇,微露的虎牙,弯起的眼睛,红得过分仿佛熟透浆果的脸。
受不了。
她脱下那层强装的壳后,裸露的部分竟透着死气。
死到临头一样笑,死到临头一样说话,好像被砸碎这层强撑后,她就再没有别的生机了。
为何?
她不信他?
甲乙丙尚未想通,便听陈西又道:“甲道友,可否将茶杯还我?你若口渴,我另斟茶给你,病号的茶不好喝。”
她如常说话,双眸顾盼神飞,仿佛压过病症一头。
甲乙丙将茶还她。
陈西又接过茶,搁桌上:“甲道友可先行了。”
她低着眼睫,万事不与她相关一样,也像在想办法。
甲乙丙想了想,试探着将手放在了她头上。
“嗯?甲道友是要我放心?”陈西又悄然绷直后背,提防他,但是笑。
甲乙丙蓦地收回手,像是惊到了。
他不甚捏碎窗框,立刻慌乱地滚下窗台,跌坐地上抬头。
陈西又没有笑他。
她侧头望他,面上空荡荡的。
那是很难、很难形容的神色,甲乙丙能从她的脸上捉到未退去的笑意,也能看到某种哀莫大过心死的寂静。
甲乙丙回无名小院的路上,想到了那神态给他的感觉。
她的模样在告诉他,在告诉靠近的每一个人——
那是一潭死水。
那里就算从前有过什么,现在也什么也没有了。
*
那以后,说书的照例说书,它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赵晚每日都殷切地安排灯会,此时正为二一三精雕一盏灯,赵晚雕灯的间隙,说书的和陈西又闲谈。
【说来,你明明是是要和甲乙丙说自己的身体状况,却连带着我也听到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借机设计你?暗害你?】
“将死之人,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讲究。”
【你倒是直白起来了,怎么,不蹦了?认命了?】
“没有认,还在想法子。”
【想出来了?】
“没有。”
一问一答,过于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