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感到一阵窒息,眼耳口鼻在窒闷里充血,仿佛要爆开。
“陈西又。”
熟悉的声音。
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海向上游,越游越快,赶在脱力前探出脑袋,获得一口新鲜的空气,灼烫的咸腥气息吹进肺腑,松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早成浮尸。
陈西又抬起头,在扭曲的视野里看到赵晚。
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十六、七岁的赵晚倾下.身,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怎么了?”
陈西又挣扎着要说什么:“我——赵夫人——”
赵晚忽刀:“母亲出门办事,没个三两月不回来。”
陈西又一愣:“夫人不在府中?”
赵晚浅笑:“睡糊涂了?母亲前日便走了,寻她有事?可和我说。”
陈西又撑住扶手,才发现自己蜷在躺椅之中,身上一层薄被,她心事重重:“我,我几时睡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赵晚摇头,往她腰后垫枕头:“你近来总忘事,请来大夫看,说是身弱受惊,染了梦游之症,不记得也没什么,只是不要再倒药了。”
陈西又弯唇:“你怎知我倒药?”
赵晚笑:“房里屋外拢共几株草,给你浇到富得流油,我是从哪知道的?”
陈西又吃了一惊,支起身看那几棵草,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晚:“浇水浇到闷了根,我自然看得出。”
他卷陈西又头发:“好在你知道把药放凉了倒,不然这几株草可等不到我救。”
陈西又躺倒了:“我不记得我倒药。”
赵晚:“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认?”
陈西又:“记不大清,我真的梦游?”
赵晚低下头,看着她:“对,但你会好的。”
陈西又笑一笑,坐起来:“好罢。”
又和赵晚打发过一天,断片之前,她记得,她在打量柳枝的嫩梢,想着那绿色再几日能烧到树上。
再回神,却已是深夜,月色凄惶,将错乱的人影映在屏风之上,像喷溅的血。
她赤脚站着,手持一把细剪,锋刃向上,指着自己的下颌。
赵晚站在她身后,双手环过她的躯体,紧紧攥住她的手。
手指因用力与受压而颤抖,陈西又恍惚问道:“我怎么了?”
“你醒了,”赵晚仿佛如释重负,双手强硬而温和地掰过她的手指,取下那把剪子,“你困于梦中,四处游走,险些伤了自己。”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西又喃喃。
“我担心,”赵晚叹气,“我担心你意识不清中遇上危险,搬来你这外间守夜,好几日了。”
“……好几日?”陈西又重复他的话,不甚明白,几许迷惑,“乏儿呢?”
赵晚沉默片刻,将头搁在她发心,切实拥抱了她:“乏儿伤了,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我伤的?很重吗?”
赵晚抱紧她,听她的心跳,宽慰的声音低柔,面上却无表情:“不是你的错。”
她低声问他:“我是不是差点伤了你?”
赵晚有意让自己流出点笑,只一点,要克制,要勉强,显得真:“这你倒是伤不到的。”
她吃力地笑起来,笑声碎在月色里,她踩赵晚一脚,轻轻地:“这样自满。”
赵晚低笑,不应。
陈西又沉默许久,道:“可以寻个什么将我绑起来的。”
赵晚摇头:“寻什么?锁链还是绳子,你又不是犯人。”
“我比犯人还麻烦,”陈西又轻声细语,一捧月色顺着她语中仿佛碎裂的部分淌下来,冷意是温热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看顾的人总有看不过来的时候,再伤几次人,养我就不划算了。”
赵晚道:“你不是贼,也没有防你,再者,赵府偌大家产,养多一张嘴又有什么。”
陈西又低头,看见月色如霜雪在满铺的地毯上积起。
“可是赵公子,我是你的陪玩,”她轻笑,感到舌头也融化在月色里,“陪玩陪玩,原是为了保你开心的,你这样替我守夜,主次颠倒,自己的课业又要如何?”
“这样下去,我们赵府的小公子,要如何睡一个好觉?”她鲜少唤他公子,除了初入赵府跟着喊过几天,不知从哪看出他并不在意,很快从心所欲,赵晚赵晚地浑叫起来。
从来不叫公子的人,今夜忽然一叫,真是如雷贯顶。
赵晚听得很沉默。
他这样揽着她,模样似是温存,他试探她的心意,做过百十回,轻车熟路地:“你不比课业重要?”
“你可以捆我,我不会出事。”
“你不觉委屈。”
“旁人更是冤枉,”她为别人着想总是抬手就来的,像是骨头里趴了个吸她膏脂的圣人,行下千万桩好事便能得道登仙,“无妄之灾啊。”
赵晚想得冷淡,声音照旧含情:“那,你到时不会怪我?”
她笑,他能借此徒手绘出她弯起的眼睛,睫毛的数目也不会错。
她道:“眼下不会。”
赵晚跟着问:“那以后?”
“倒是说不了那么远,一直治也治不好,我还是梦中伤人的话,”她渐渐收了笑,声音依旧是松弛的,舒缓的,“公子就帮我个忙罢。”
赵晚道:“我不会给你个痛快的。”
“这么笃定?”她打趣道,只是不好笑,“那时我已被关疯了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