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呛咳着醒过来,像是从温暖的羊水中滑出,空气如毒浆灌入肺中。
她脑中迟滞,好半天才记起正事,过往经历浸水又曝晒,皱巴巴,如同老得不值当回头的糟粕。
她正低头思忖,却听见雕刻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一个背对她的影子,白得驳杂的头发,抱着什么东西盘腿坐。
她尽可能小心地靠近他,认真防备此人暴起攻她。
绕到侧面,认出木呆子的脸,有些恍惚。
木呆子将手中石像边角磨圆,看她一眼,扔来一块圆钝的石头:“刻。”
石头出乎意料地沉,在腿上砸出一道瘀痕,陈西又摩挲这石头表面,从中摸出股懒得卖弄的倔强。
“我要出秘境。”她说。
木呆子端着手上的石头,无神双眼在她身上点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那就出去。”
陈西又抬起眼睛,不大相信,但也没什么情绪,疑惑和欣喜俱无,情绪平滑如镜。
“不拦我?”实在是个老而无德的前辈,她甚至不想给表面的尊敬。
“有慧根没缘分,你不是第一个。”木呆子小心下锤,紧赶慢赶敲,声音空脆,石头在笑。
陈西又道:“我会上报剑宗,邱老庄不会再有人居住了,不会再有人陷进这里。”
木呆子并无所谓:“可以。”
陈西又直勾勾望他,眼中黑白分明的死水一潭。
木呆子将手摁在她头顶。
她摇头甩掉他的手,或许是要怒目而视的,但忘记如何发火,平白睁大眼睛,望来的眼神干净而无目的。
木呆子喜欢这眼睛,石头一样、木头一样,于是多出点耐心。
“这样出去要被发现,”他笑了,面上核桃般的皱纹展开,摆出一个皱巴巴的、嘴角扬起的面具,他吹落那石头上的碎屑,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石粉,“去罢,别被人抓住了。”
陈西又看向自己的手,石粉落在上面,灰白色,显得她也颜色浅淡,不像是人:“抓我?”
“人是最讨厌异类的,”木呆子低头刻那石像底座的一朵花,“别被抓住架火上。”
陈西又尚且听得懵懂,木呆子的慈爱却已所剩无几,他下凿又下锤,叮叮当当,俨然忘了陈西又。
陈西又扶腿要起身,又听见木呆子说话。
“是吗?最后一个了。”
木呆子对着手中石像,神态柔情万丈,语中深情款款。
经此提醒,他也终于想起该有的最后一句提醒:“你是第一个承我衣钵的徒弟,也是最后一个,活下去,然后多做点东西。”
“甲乙丙不算您徒弟?”
“他死得早,来不及刻一件像样东西。”木呆子在最后一个圆角上较劲,要让石头如水波流动。
“为你二次布置秘境的人是?”
“不拘什么料,只要是从你手上出去的,就不能是次品。”木呆子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
陈西又听过,知道他不会说,虽还一知半解,记得遵从直觉转身离开,临行前轻轻搁下那块圆钝石头。
遥遥听见身后敲凿石头的声音,间隔越来越远。
她的步伐也越来越重。
木呆子吹下的石粉裹住她,结成壳,束缚着她,跟着这沉重束缚回归的,还有喜怒哀乐的能力。
丰沛的情感让她陌生,甚至畏惧,某一瞬间,她想调头回到木呆子身边,捡起那石头,做个心安理得的逃兵。
只她没有回头。
直到她因此般沉重倒栽葱坠入地心,她也没有回头。
*
陈西又艰难地醒来,第二次。
喉间有灼热烫意,热辣辣地泛疼,并非干渴,更像高烧不断后使人欲哑不哑的炎症。
一只手捋开她的额发,动作急切近乎粗暴。
乔澜起俯身看她,眼神大恸。
陈西又的心嗵地跳了一声,像个警告。
她脱力地微笑下,喊:“师兄。”
说完便咳,窝在师兄跳得滚烫的胸口,看清满屋子横七竖八的人。
乔澜起摸她的脉,掌心术法流光熠熠,打来少说四道术法。
门外嘈杂,脚步声杂乱无比,四只手哐哐砸门,敲得对门的门框也嗡嗡作响,震下一层灰,有人被这莫大动静吵得打开门来破口开骂,话刚开头便被一群人推去一边,眼瞧着自己屋子被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