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死亡伸出它皮肉剥落的手,在过浓的血腥味里摸索一个早该死去的灵魂,它有点粗心,而那灵魂有点狡猾,她小心地屏住呼吸,延后死亡找到她的时间。
它在叹气。
这本来是个简单的活,如果人类没把场面搞得这么砸。
人类善于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把只有一个受害者的场面折腾得像是出了十条人命,害得它总做白工。
在血腥味彻底淹没口鼻之前,陈西又再一次睁开眼。
死亡叹了一口气,它的手指从她后颈哀怜地抚过,遗憾地离去了。
陈西又发觉自己枕在门槛上,屋外浓雾浸湿她的头发,让她像个失心疯的囚犯。
她想起了一些不大重要的往事,一些被她主动丢弃的垃圾,以及许多不被她选择的拥抱。
小腿子抱着腿蹲在身边,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陈西又抬起手,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被吮得干干净净,小孩或许试着咬过她,只是没能奏效,修士的皮肉对她来说太硬了。
巫丁的话里还是有可信部分的,譬如这个村落或许真的食人。
陈西又扶着小腿子的头,从她眼中看到自己半身血迹,施术除去身上血污。
她坐起来,慢慢拧正自己的腕骨、臂骨、肩骨,盘算可动用的灵力。
小腿子离她很近,她的母亲则在屋子最远的角落,房间的正当中,被小腿子称为父亲的男人正抱着肚子微笑。
屋门敞着,屋内有大片喷溅的红,像是有人在里面毫不体面的互相厮打过,厮打之后,无人记起清场。
陈西又嗅到熟悉的疯狂气息。
像是想念、像是陶醉,更多则是固执,无法回头的固执。
雾气舔过她的膝盖,当她想往雾气里走时,体内蛊虫躁动,顷刻勒住她的内脏。
血液从身体破溃的口中流失。
她的手指在虚弱中失温,于是血液显得格外温暖。
小腿子在发抖。
陈西又确定阙碧没有即刻露面的意思,回头向小腿子展开一个微笑:“很冷吗?我可以为你升一堆火,只要你保证不碰它。”
小腿子颤巍巍地望着她,那张形似骷髅的脸上眼睛大得瞩目。
陈西又便生火,她从储物符中倒出干柴木屑,一个术法点燃,于是屋内腾起一捧属于春天的火。
生完火后,她抬头,对可能会被熏黑的房梁道歉。
男人紧紧抱着肚子,离火堆远了些。
女人小心贴在墙上,看上去随时会化在墙砖缝里。
小腿子小步小步地挪着,凑近那堆火,她的裤腿很短,露出的小腿没有肉,脚踝是最粗的部分,像一条笔直绳子上的结。
仿佛掀起她的衣服,就能数清她的肋骨,看清她内脏的形状。
饿殍总分享同一张枯瘦的脸,怀有同一个流满积液的肚腩,在日复一日的饥饿里渐渐长成苦难的形状。
像个恶劣的玩笑。
陈西又问小腿子:“还冷吗?”
小腿子:“不冷,我……饿。”
陈西又摸小腿子的脉象,靠体内蛊虫吊命,时日无多。
临终关怀般,她问道:“想吃什么?”
小腿子的眼睛定在她脖颈,目光将陈西又的颈动脉反复炙烤,直到温热,小腿子举起自己的手,晃了晃:“我用这个换你腿上一块肉好不好?”
小腿子低头,用她决定舍弃的左手在大腿中段比划,贪婪而胆小的长方形:“就一点,一小条。”
陈西又摇头。
小腿子沮丧地垂下脑袋。
“我可以为煮一锅粥。”陈西又说着,掏出铁架台,还有锅,下水和米,倒入一点灵液。
小腿子抱着膝盖,看着火,目光呆滞。
她扁扁的、小小的胸腔中跳着一颗饥饿的心,它没有在期待食物。
陈西又往锅里陆续放入食材、调料,尽量让这锅食物满足所有挑剔的舌头,食物的香气飘散。
男人、女人和小孩都面无表情。
冷却至温热的粥来到小腿子面前,她抬起硌到发麻的屁股,接过那碗粥。
汤匙碍事,她端起碗喝,平静地吞咽,搁下碗,发出轻细的干呕声音,对着半碗漾动的粥。
男人和女人木讷地照做。
陈西又想,巫丁应该还是养他们的,只是不知道用的什么。
不,她知道她用什么养。
她想一想,拿匕首划开手腕,将血倾入小腿子的粥碗。
小腿子停下所有动作,她认真仰起脸,看着那一线温热的红流入她的碗,细细的喉咙干咽一下,眼中晶亮。
陈西又开始觉得好起来了。
没有正常人在身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特别正常。
伤势愈合太快,她撕开那道浅浅血痂,让血流得更欢:“回答我的问题?”
小腿子捧着碗仰望,模样像乞讨,或者朝圣,她用力点头。
“巫丁什么时候来到这里?”
“去年……秋天、还是冬天?”
做下至善区异兽案后不久,她就从坛中斗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