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睁不开眼,痛感埋伏着,冷不防戳人下。
有人抵上来,额头贴额头。
“……梦到什么了?”
梦也要管。
一只手托住后颈,脑袋悬空,一脚踏空的不安定感,陈西又有些恼,睁开眼。
鱼非人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了光,向上是双阴郁眼睛。
眼睛很疼。
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躺在眼底,慢慢将世界舔到发亮。
疼痛刺下来一滴泪。
陈西又眯起眼,想扒开眼睛看看了出什么错处,优先级一字排开,先打消鱼非人疑心:“……尸体。”
鱼非人凑得更近些,呼吸像只剜肉的刀子:“这段日子吓到你了?”
配合她,麻痹她,装傻,等待。
柔顺,惟命是从。
陈西又默念些圆滑的东西,感到增生情愫如琴弦绞上脖子。
它在收紧。
逼迫她像只求偶的鸟一样抖擞羽毛,一展歌喉,呕出颗心来交换一枚蛋。
“……没有,您没有吓到我,”她咽下口唾沫,心口发烫,于是唇舌也烫,烫到几乎装不下巧言令色,“我就是,觉得……失望。”
“这妨碍你为我效命吗?”鱼非人道。
她不在乎她在乎看,她在乎她怎么做。
“不妨碍,”魅惑之术绑架身体,甜热的爱意扎根身体,经毛孔生出,钻心痛痒,“即便有妨碍,我会让它不妨碍。”
“很好,”鱼非人扣住陈西又后脑,像要捏裂它,“我要怪藤今夜来。”
陈西又静静看她,估算鱼非人心理预期,卡在合适节点提议:“……请支开同行修士。”
眼神要湿漉,神态要脆弱,声音要颤抖。
“你果然能控制它来或者不来,”鱼非人松开手,提住陈西又衣领,任她咳嗽着向下伸手,稳住平衡,“先前还说要等,果然是剂量不够,哈,不用解释,把事做好就行。”
鱼非人低头,太近,可以咬住耳朵的距离:“好像,你也就这价值。”
她扔开她。
看见她蜷起身子,眼睛拢在密林似的眼睫下,湿热地看着她。
当夜,陈西又只身跪在暗里。
双双眼睛藏起,熊妖、瞿宜、林猫生、鱼非人与她拉远距离,给她退出一个圆的私人空间。
陈西又想起临入雾海前一天。
试图记录感官外的语言失败后,她提笔录下遗书,手捧彷徨走进夜里,在快到雾海边界的时候,一道影子拦住她。
她看这道影子,认出是即将同往雾海的修士。
她看见死亡缠着他。
死亡挂着大而空的笑,微笑着骑在他背上。
她想劝回这影子,于是拖着融化的喉咙、溃烂的肺、撕拉脱皮的胃劝说他。
她说人类的语言,说和强不强大没有关系,强壮的灰尘对龙卷风没有意义,说此行无人生还,说雾海里没有世界的秘密、宇宙终极,逝去之人不在里面。
那里头是空的,只洄游有抽象而广博的概念。
影子没有让步,他对她说天亮出发,无需忧心。
她打断他,开始和骑在影子身上的死亡对话,那不是人类的语言,先是胸腔在震动,之后是身体,然后是灵力,说到最后,星线也在颤抖。
那声音像一首腐烂的歌。
死亡仁慈地对她笑,摇着脑袋,一下一下拍影子的头,抱紧影子的脖子。
影子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傻子和孩子。
他说她歌声动听。
“不要去,里面没有东西,我听得见,我们什么也找不到。”灵力耗尽,她剧烈咳嗽,返回来劝那道影子。
影子看她,鼻侧嘴旁阴影显得他严肃而彷徨,他背对雾海,像条鼓起勇气的丧家犬:“道友,鱼道人和瞿真人知道这事,尽人事罢了,无需介怀。”
“里面……没有人的事。”
虚弱辩白掉进雾里,像无底渊飘下片破碎的叶子。
影子微笑。
它身后的死亡微笑。
影子弓身。
它身后的死亡伸长手臂。
“前辈是这么觉得的,其他来的前辈呢,也是如此?”她想抓住那死亡的手,却被误会,影子触碰她指尖。
那影子看向她身后。
她回过头。
许是动静大了的缘故,身后暗处不知何时起,隐有不少人形,或高或矮或胖或瘦,隐在暗里,看着她。
他们都在听,他们都听到了。
陈西又侧头,“前辈们都听见了,”她又指向雾海,纤细指骨要被雾海活吞,“还要进去吗?”
身后的影子看向更远的方向,像在征询一道意见。
他很快得到指示,提着她的食指中指,带着她往回走。
灵识依旧被撑开,抻开的口子里,天地对她私语,向她展露独家放送的狰狞。
陈西又路过每位修士,发现他们都被雾海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