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她命的冤家太多,排队来找的债主也太多,她还不清也还不起,说不准哪天就要拿命偿。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今天,也许今夜。
也许她很好命,活到二十五。
也许她很歹命,活到十六岁。
桃源捏住她了,大吉祥在等她,怪藤的尸体残留她体内,它在垂死之际牢牢抓住她,于是意识的尸块遗留在她识海,与她厮缠或死缠。
“我已然活得够长。”
陈西又垂眼盯着地面,如是说道,她想微笑,但未能成功。
她的手指在颤抖。
扣住手指,手臂在颤抖。
抱住手臂,身躯在颤抖。
她轻吸气,对自己说:“起码现在,我还活着。”
她慢慢平静下来。
疯狂而绝望的天空笼罩她,方圆界歹毒而荒诞的真相环绕她。
如若她从今天支起占卜算卦的摊子,将雾海的消息慷慨散发,偌大一个方圆界,会否有第二个狂人信任她的说辞。
还是说,恭候她的会是十年苦役。
她笑了一声,或许是两声。
“无论如何,我要先找个地方生活。”
先离开这里,此处离雾海太近,或许哪天她睡过头,醒来便发现自己一夜梦游三十里,一头扎回雾海。
她站起来。
衣袍顺过腿弯,铺至鞋面。
她错觉看见了血,拎来细看。
没有,是错觉。
她搁下袍角,走出小镇,循着朦胧印象,背朝雾海,只身上路。
走马观花般辗转过七八个镇子,听说前头有个城。
或许是指路之人别有用心,或许是她太不上心,走出三日,未见千叶城,只见到个埋在树里的小小村子,村头石碑上刻字“牛尾村”。
已是黄昏。
她顺小径看进村子,几能看到家家点灶开火,忙活吃食的热络场面。
村内有小孩扯着嗓子叫:“大黄——大黄——”
身后有轻快、狗瓜踩在土上的轻响。
这种村子,进生人是值当提防的怪事。
正沉吟,跟前晃悠过一只有家的黄狗,因吃得圆头圆脑,步子很有些蹒跚。
走出两步,鬼头鬼脑扭回半个头,偷眼看她。
也不叫。
小孩的声音近了,狗摇着尾巴,终于放弃探究生人,舍得撒开腿跑了。
陈西又一时恍惚,没能想起原先在想什么。
思绪飘忽,又落下。
要去哪里?
该去哪?
“大黄你去哪了?!一整天找不见,”小孩本打算小发个脾气,却见自家狗熟门熟路拱来,便嘿嘿笑着,任自家胖狗舔掌心,“饿了是吧?乖的乖的,咱回家吃好的,嘿!新狗粮!”
陈西又远远离开村子,寻到处石洞,为自己搭出团火。
暂不想歇。
提了支笔画符静心。
日夜行路,修炼是见机行事,修炼不稳定,修为却渐渐稳定下来,正儿八经筑基后,写的符威力渐长。
火烧到后半夜,渐暗了。
洞外虫鸣不止,簇出个脚不沾地的热闹夏夜。
陈西又头枕膝上,既倦且乏,唯独不想睡。
却见夜里缓步走来个往日的影。
病白的脸,消瘦的形,案牍劳形的疲极惫极。
被夜露打湿,又被火烘干。
她眨一眨眼,没说话。
“又又?”
青年手捧罗盘,罗盘指针指前,他面上显出温吞的匪夷所思。
像看见梦了,或看见一个死去太久、却没能舍得与放下的、旧日里的故人。
石文言低头又抬头,反复看过好几回,不敢置信地笑,自语:“我做梦了?”
陈西又:“是,你做梦了。”
“少来,”石文言弯下身子,手搭上陈西又颈侧,“别骗我,年纪大啦,经不起第二回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是你做梦,”陈西又静道,“梦总很逼真。”
石文言将罗盘放她头上,掐住她的脸。
原以为口气会冷,口吻却软得他不愿认:“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