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瞬清醒,非常短。
未来城主抬手扣住脑袋,抓住自己的头发,头发脱落,毫无光泽地死在掌心。
而蠢东西在哭。
他在哭。
他眼中闪动热忱的光,像是平生第一次被拥抱,哭得像个先天痴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张着嘴,咧出一条舌头,嘴角往上,再往上,简直像两把锋利的镰刀尖,奔着割破脸去的。
城主看着他,没来由觉得恶心。
他饿得太久,已经没有饥饿感,只感到可怕的空洞,像是胃在无法忍受的冷寂中消化自己,剩下一个焦黑的洞,它在抽搐。
而他虚弱盗汗,佝偻一条背,思考也费劲。
他自己也惊讶,他为什么在这样的虚弱里,还扯起双腿、抬起胳膊,拉着蠢东西跳这么一支蠢出生天的舞,活像两头咬尾巴转圈的狗?
难道他果然生来下.贱?
这个想法让他开花的、迟钝的脑也沸腾起来,让他直想抓挠头皮。
这就好像在说,他遭遇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都是他生而下.贱的惩罚。
不夸张地说,承认这件事比饥饿还痛苦。
他觉得心也塌方,剩下一个洞在那,榨出活该的死血。
蠢东西仍旧在哭。
他又在哭什么。
体内有冰在化,肢体末梢冰凉地挂在躯干,软过棉花,麻木无知觉。
城主无意识地打寒噤,一下跟着一下,像条快冻死的人抖落身上的雪花,试图活得更久些。
他觉得体内的洞旋转着扩大,他的眼睛跟着往外飘。
他的耳朵还在。
他听见蠢东西在说话,大着舌头,仿佛他也有条舔过鞭子而溃烂的舌头。
“太好了,”他在哭,用那种喜极而泣的方法哭,任谁听都知道他高兴得快坏了,“这样好,我也配有吗?”
“……”
城主发觉自己听得懂这蠢东西蹩脚的人话,越发感到暴怒和痛苦,因为虚弱的关系,这些难能可贵的情感打了对折。
但足够了。
他奇迹般地生出气力,揪住蠢东西的衣领。
他想砸碎他,他想杀了他,他做不到,自然,但他总得……总得……留下点什么。
“你饿了吗?还是困了?”蠢东西问。
他的声音听上去那样可笑。
换成个莲花池上头的、岸上的正经人来听,绝对听不懂。
可城主听得懂,蠢东西说话的腔调完全是他的翻版。
他在神志不清时倒空了生前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话,舌头上的伤久不愈合,于是吐词始终滑稽,而蠢东西是个学东西很快的蠢货。
蠢东西一比一复刻了他的滑稽。
城主光是听他出声就想杀人,至少捏碎什么。
那不怪他。
也许那就要怪他。
他毕竟小肚鸡肠。
他和蠢东西的故事好比瘸子遇上傻子,傻子原本只会爬,于是兴高采烈地从瘸子身上学会走路,究竟是傻子,没能从两条好腿上汲取更方便的走法,只领会瘸子好笑的一瘸一拐,好腿迈出去,坏腿撇一下,两肩耸动,一高一低,重复,重复。
永恒的滑稽,永远的可笑。
如果瘸子有耐心些、温和善良些,这故事会更像样的,瘸子会教会傻子,他的两条腿是好的,他可以走得更稳更快。
但瘸子不善良,他看见傻子学会走路,走过去走过来,一瘸一拐,时高时低,照镜子般看见自己的丑态,傻子在提醒他,他这副样子、这副德性,有多不堪,有多可耻。
他想撕碎他。
就这样。
城主分不清膨胀的那些是什么,他只是不堪忍受。
他的记忆、情感、感官和垃圾一样倒得到处都是,又被蠢东西一遍一遍翻过来,如珠如宝地捧过去学,从头到尾舔一遍,学得如假包换,于是他每天睁眼直面自己的可笑,每时每刻都能发疯。
城主昏沉地抓住蠢东西,想将他提起来。
他站稳就很不容易,这激进的愤怒险些害他摔倒。
他听见蠢东西发出奇蠢无比的声音,谁教他的?他再怎么昏昏沉,也绝计发不出这样不体面的动静。
好像一只狗崽呜咽着翻过肚皮,尾巴在地上期待地扫来扫去。
蠢东西确实踮起脚,配合地拎起自己。
他的衣衫大敞,身体是光的,光滑地一条顺下,什么多余的也没长。
他的讨好也是光的,或许是没学会那些粗糙的成分。
城主想起不久前的打算,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那样荒唐的念头。
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这样想,感到两条腿不听使唤,他太冷了,脚下岩石灼热如烙铁。
他抻直两只手,想推开蠢东西,他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他该喝水,喝许多水,喝完或许能活到明天。
蠢东西一下就哭了。
终于不是那副兴高采烈的蠢样,好像老天给了他多大恩典。
他哭起来,城主反而觉得顺眼。
他看一眼,又多看一眼,然后低下头,舔去蠢东西脸上泪珠。
蠢东西如石塑一动不动。
蠢东西尝起来是甜的,像块出锅不久的糕点,哪有人尝起来是甜的?死人,怪物,不是人。
早过一切理智判断,饥肠辘辘的囚徒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