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的,这是灾年。
他开始啃咬。
忘记思考道德。
只有食欲求生欲在鼓动。
蠢东西在动,城主按不住他,他正茹毛饮血,但毕竟饿了太久,咀嚼的动作迟钝,腮部一下一下鼓动,机械地嚼,贪婪地咽,但消化需要时间,强壮需要时间,他没有力气。
如果蠢东西逃了,他那时想——
他就向蠢东西磕头。
“求您让我吃。”
他想这样对蠢东西说。
他不介意哀求,不介意卖可怜,不介意押上自己全部,只要他的胃不再空。他的食管和肠子必须塞满东西,那些因饿过头而产生的空痛必须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那些填不满的黑洞,必须被撒上沙子,藏进方便他掩耳盗铃的角落。
只要这样。
就该这样。
可蠢东西在动。
他费力地抽出胳膊,松松抱住他,不动了。
城主脑子空白,然后狂喜,他不见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唯一领悟的东西是,蠢东西不打算逃。
好极了。
乖极了。
他流下眼泪,眼泪滴进蠢东西翻开的血肉,他想着咬断蠢东西的脖子,省得蠢东西改变主意又一次乱动,他动嘴的时候,听见蠢东西在笑。
那笑声腔调有点变了,好似被疼痛扭曲。
城主有些慌乱,他害怕蠢东西蹶蹄子踢他一脚,更加用力地咬了一口,他找不准位置,也找不到窍门,血嗞地冒出来,像动物丰美的油脂喷出,只将自己弄得满头满脸血,而蠢东西在胡乱地笑。
那笑声像喝醉了。
“好好啊,好好啊,我好开心。”蠢东西像在说醉话。
他反复说这几句话,胳膊挂在城主胳膊上,小心圈住他,像母鹿舔舐出生的小鹿,带着血味和汗味,或许还有爱,让人头昏的爱,很多很多爱。
城主大张着嘴,他放弃杀死他,专心进食,那糕点味让他着迷。
蠢东西大抵不是人,没有哪个人尝起来会像糕点,不咸不腥,只是甜,无穷无尽的甜。
不是人的东西,吃了也是没关系的。
城主这样想,轻而易举地说服自己。
当城主嘬食蠢东西的内脏时,他听见不一样的声音,不是颠三倒四的“好好啊”“好开心”,蠢东西从被拥抱与喜爱的幻梦中滚出来,从湿淋淋的血和肉中醒过来,从餐盘里茫然坐起,托着空空的、空空的胸腹,手指捏住他衣服,小小地扭动身体,小小声地说:“我有点难受。”
其实没必要托,他体内没有能掉出来的脏器。
血水沿掌纹滴落,下滑至肘,城主弹出舌尖,缓缓舔去那些,手肘到指缝,指根到指尖,与此同时,他注视他。
他觉得那张乏味的脸眼熟,同时温吞地思考着如何让蠢东西安静些。
他不清醒,长久的饥饿烧毁他的理智,迟来的肉食使他愈加癫狂,让他如吹起的酒囊饭袋,除了多吃继续吃没有别的杂念。
他只是……顺从本能。
但愿不是本能,是他看得太多。
他拍拍蠢东西当安慰,动作像揉开鸽子的胸脯,分开羽毛,捏起皮,玩抚皮下破碎的脏器,和盘弄核桃、用盐腌肉没有两样,“总是这样,当然会难受,”他忍了忍,憋下那句毕竟你快被我吃得只剩皮和骨架了,虚伪地宽慰道,“忍着点。”
父亲玩弄尚存高洁的奴人前就会这样,摸两下,语调庄严地慨叹尊严可贵、自爱少见,而后搓着奴人的脸,说“事情总是这样,世事从来如此。”
奴人就安静下来,眼中的光碎开,湿而亮,顺从地躺下,像是睡着了,像是死了。
蠢东西眨了眨眼,他笑起来,泪水从眼尾缝隙流进头发,然后蠢东西笑着说:“我有点难受。”
是的,事情总是这样,人人都在忍受,可我难受。
可我感觉痛苦。
难说城主在那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他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鞭笞。
蠢东西甜美的脏器还在舌端,口感滑腻,他突地捂住嘴。
蠢东西睁着眼睛看他,城主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恨上他,是,被伤害了,没错,但那又怎样!会有人为伤害他们这样的人道歉吗,不会有!从不会有!那他也不道歉。
他趁蠢东西唇瓣翕动,咬上他,他不想听。
什么“有点难受”,憋下去,说出来有个屁用,只会败兴,败兴就是死。
他想咬断蠢东西的舌头,然后专心吃他的。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但过程出了问题,胃一阵翻卷,酸苦的东西上涌,他咽得努力,但无济于事,他吐了。
宝贵的食物,酸掉的胃液,舌头和舌头贴在一起,呕吐物烂到一半。
城主的喉咙痉挛,发出干呕。
蠢东西喉咙鼓动一下,那些酸液、未消化的内容物,那些呕吐物——
他咽了下去。
城主扒开蠢东西的嘴,不见有剩,甩了他一巴掌。
蠢东西的夺食似乎重塑他的铁石心肠,他继续进餐。
他是个好食客,吃得很干净,只剩个啃不动的头骨。
他将头骨妥善处理后爬回岸上,像个高举利剑的亡魂般复仇,几乎忘了水下的一切。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想识字,一番周折后他开始识字,在书里、或者哪个倒霉的教书先生嘴里听说了农夫与蛇的故事,他感到熟悉,但一时没想起。
后来,他站在教书先生的尸首前,站在那小小的血泊前,想起了那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发生在莲花池底的、暗无天日的洞窟的故事,几乎是个翻版的农夫与蛇。
蠢东西捡起一条蛇,捂热蛇胆小的恶毒,蛇吃了他,蛇杀了他。
城主不感到愧疚。
也不为蠢东西遗憾。
他为自己是条斑斓的毒蛇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