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温暖他。
用体温、用动作。
她拥抱他,往他唇边哺喂什么。
如果掺上笑声,再加上“好高兴”“真好啊”的胡话,所有一切,就如往事重来。
城主睁开干瘪的眼,裸.露出两个血窟窿,眼皮上熏染斑驳的红。
他在重新长肉,但进度可悲。
至今没轮到眼睛。
城主将头转来转去,像只嗅探不休的粉皮老鼠,想挣扎向生的方向,死的方向也行。
他做了太久的梦,有点分不清了。
他能隐隐感知到城主府的状态,那些会复活的、杀不光的修士,正一波一波地往这来,训练有素地翻墙头,进不了城主府,便在边缘撩两下沉不住气的邪祟,不大有伤亡,偶尔有那么几头邪祟得手,修士打两下后不敌,死得很快,修士同伙拖走同伴尸体的动作也很快。
而他的这位夫人,她送走了自己好容易要来的侍从,自己留了下来,只身徘徊在城主府,偶尔过来看他一眼,心情好一些,她就喂他。
然后是重复,重复,一直重复。
他搞不明白她。
她有什么打算?和那些跳蚤里应外合,一起解决他?寻找他的弱点给他背后来上一刀?
城主没想明白,但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背叛愤怒。
还有暗暗滋生的喜悦。
她背叛他,他就扭断她的脖子。
她胆敢复活,他就一遍一遍杀死她,用尽他能想到的所有恶毒主意,直到她恐惧死亡。
直到她不再离开。
他在等。
在那之前,他会一直等。
*
陈西又知道城主府在发生什么。
那些邪祟仿佛雨后躁动的青蛙,频繁地在府内游窜。
她不只一次撞见它们,嘴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慢吞吞地爬向某个无人的角落。
偶然张开嘴,半副破烂的尸体。
陈西又会驻足看一会儿,确认那是尸体、那尸体活不过来后走开。
有一次,那尸体活了过来。
倒霉修士吃惊地张开嘴,惊呼无声,很快被邪祟的口器扎得呻.吟。
陈西又走上去,掀开那邪祟的翅膀,揪住它的尾针往外拽,没拽住,换了个方案,几乎骑上邪祟的背,双臂环过它脖颈柔软的绒毛,掌心攥住它的口器,往外拔。
她听见面生修士嘶嘶的抽气声。
也听见邪祟不满的咕噜声。
城主的威严到底是带来了什么,邪祟退了一步。
它抖动棕灰的翅膀,威严而不满地注视她,简直是瞪视,然后缓慢地爬开。
陈西又站在原地,满身都是邪祟有毒的鳞粉,她打了个喷嚏。
修士抖了抖,笑一声,那笑声在颤。
陈西又摸索着坐下,她头重脚轻,感觉内脏又在出血,今晚就会发烧,没修为傍身的修士就是这样。
“夫人——”修士张嘴,又懊恼地咽回这个称呼,“抱歉,陈道友,呃……”他迟疑着,忽就高兴起来,“道友果然在!”
陈西又笑一笑,但不确定他看不看得到,或者,她撑不撑得住:“外面怎么样?”
“很顺利,易心宿道友带出的线索重要,城中修士现都在搜索镇压物,找全镇压物后,大约就能破境了。”
“府里也有镇压物?”
“倒是没有。”修士爽朗一笑,而后痛嘶。
一只手压住他的伤口,往他身上缠布条。
修士忙忙叫停:“不用不用,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她没说信不信,只是捏住他的手:“抓破皮会更疼的。”
修士身上瘙痒,被那头邪祟沾过的地方,都发了狂般翻滚着噬人的痛痒。
他往上看,看见她垂着眼,像在数他的呼吸,露出的皮肤泛着异样的红。
他光看都觉得痛,便越加努力地倒消息,想倒完早点死,或许见到她那眼他就该求她:“城里到处都是修士,站屋顶上扔块砖能砸中三个,我不擅探查,在后头和人打赌。”
“打赌?”
“对,赌的是树上的野果,摘了一篓子,堆得尖尖的。”他立时答,太有活力,牵动伤处,一时龇牙咧嘴。
“赌约是什么?”她问,同时按住一个穴位,没有灵力,她能用的技巧不多。
“就……”修士话音一顿,忽然觉得那个轻率的答案有些荒唐,虽然他正是为此而来,“呃……我能说吗?你看上去不大好。”
“……其实还好。”她有些迟疑。
“不好,”修士急促地略大声道,“城主府甚至没给你鞋穿!”
他慷慨激昂得像要发起革命。
陈西又低头,发觉自己确实赤足踩上地上。
送走易心宿后她过得很浑噩,在府中的试探让她死过几次,她不是每次都能记得把鞋捡回来。
她沉吟着解释:“我不缺鞋穿。”
修士拿不赞成的目光望她。
她补充道:“至少,我是自愿留在城主府找线索的,不论道友为何来此,我都不会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