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在城主房间,地上锅碗不见踪迹。
城主也不在此处。
什么东西硌着她手臂,撩起红黑相间的袖子,一把匕首枕在袖中。
不是她先前随手顺走的那把。
是看上去年头更久、也更为奢美的一把匕首。
陈西又站起来,花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她复活在上次自刎死亡的地点。
许是吃得足够饱,城主对她的尸体或尸块做了些加工,影响分别体现在衣着、发式与贴身武器上。
他的慷慨她感念在心。
陈西又循着府中邪祟所指路线,找到浓妆,也找到浓妆身前的城主。
城主坐在亭内,正伸了手喂邪祟。
邪祟深伏在地,呈五体投地之势,仰了头啮食城主小臂。
城主垂眼看向另一侧,兴趣寥寥,若是眉毛再拧上一点,模样可称厌恶。
陈西又问:“可否解封我的灵力?”
城主一手支脸,望着她,短暂地出了会神:“可以,浓妆去办。”
浓妆翻了个不甚雅致的白眼,隐入暗中。
陈西又回望他:“您不问我是何缘故么?”
“二夫人的事,”城主将手从邪祟嘴里扯回来,蹬了邪祟一脚,“是不是?”
“是。”
“那你要尽快了。”城主仰头,觉得月光浓稠似痰。
陈西又:“什么事要来不及了?”
城主道:“你近二夫人身这件事,越来越来不及了。”
陈西又立时有了危机感,攥着那把花把式般的新匕首,蹲去二夫人门外安全处。
浓妆带着谁走过来,远远止了步:“夫人需过来些。”
地盘意识还是邪祟对千面的威慑更敏感?
陈西又走过去,看清浓妆手上的黑袍修士,挑起眉:“他怎么了?”
“遭大罪了,”浓妆唏嘘地翻着黑袍修士,露出他身上斑驳外伤,“城里被那群好管闲事的修士搅得天翻地覆,那群修士个个都有疑心病,听闻哪哪是修士居所,专为城主办事,不退反进,将修士居所当土匪窝剿,险些全灭这群修士。”
陈西又蹲下,捉住黑袍修士缺了手指的手:“他被抓了,还被留了活口?”
“不幸里的万幸了,”浓妆说,“好在那群修士心软,不,不能这么讲,”它掩唇一笑,水袖上一双冰凉眼睛,“好在他骨头硬,那群修士急着拷问出功劳,没来得及杀他。”
陈西又:“你同他们打起来了?”
“啊,”浓妆应了声,眼睛弯起,目光如蛇信探出,“您不喜欢吗?”
“归根结底,主管是为我做事,这也是城主亲下的命令,没有什么——”
“啊……”浓妆道,“那就是不喜欢了。”
“我……”她犹豫着。
“没关系,”浓妆将黑袍修士递向她,像递一样血腥的礼物,一把沾了血的刀,“您不喜欢,那我下回不做就是了。”
她又在用那种警觉的目光看它。
机敏伶俐、但无力。
林间兔的眼神。
浓妆有时也会想,她为什么长这样一双眼睛。
如果她不长这样一双眼睛,也许事情会简单得多。
“为什么?”陈西又捏紧黑袍修士的手,抿唇望它。
“因为我可能确实、有些许喜欢你。”它说。
她侧头,耳下长长坠子垂落颈畔:“城主听——”
“嘘,”浓妆截住她的话,害怕惊扰一场梦,“他忙得很,如今听不见,对。”
陈西又低头:“为我下封印的修士不只一个,只他一名,可能解不开。”
浓妆拍拍黑袍修士的脸,吹去一缕黑气,黑袍修士悚然弹起,咳嗽着,用残存两根手指圈紧陈西又的手。
陈西又看着他。
看他在她手心手臂刻画阵法,红光自皮下绽出,灵力在表面逸散。
她的封印松了些,吹进一缕裹了灵力的风。
灵池久旱逢甘霖,贪婪地汲取,急切地搜刮。
黑袍修士咯血,但不敢停,果决地咽,扣住她的手,划开她的肌肤,蘸了血画第二层阵图。
浓妆忽地伸手,遮住她眼睛。
陈西又:“?”
浓妆:“便是不盯着,他也不敢做小动作的。”
她露在外头的唇微动:“可我想看。”
浓妆悠悠道:“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的?”
陈西又信口胡猜:“难不成有独家窍门?”
浓妆:“没有,只——”
陈西又轻轻撞一撞浓妆的手:“谢谢。”
坏的时候杀了也没反应,好的时候见血都舍不得,亲疏罢了。
委实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