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蜷缩起来,说不清眼下是何许场面,只是想呼吸。
蜷起来,给肺留腾挪的余地,而后呼吸。
有人在触碰她。
手指伸进来,指腹柔软,掉转她的感官,头朝下,腿往上,栽进猩红里,仿佛正了胎位。
有女声温柔疲沓地,笑着问她:“你要出生不要?”
寂静里,有什么涂抹四壁。
陈西又喘息着。
光是喘息就痛苦不堪。
疼痛揉拧她的脊骨。
如果她还有。
疼痛蹂躏她的灵魂。
假使它还在。
她被疼痛温情地围堵着,热心地关照着,感到灵.肉里什么都在逆流。
错觉羊水般温暖。
那个声音仍在问:“要出生不要?要不要?”
仿佛买定离手,相当热销。
“……要。”
她说。
*
陈西又坐在地上,风卷了叶子,刷拉扑她身上,凌空遭人刮皮似的,她痛嘶一下,嘶完才想起不该。
此处不只她一人。
一个果盘摔在地上,溅出点清甜的果汁。
沿果盘往上,一妩丽女子正正望着她,眼睛圆睁,似要算账。
陈西又正要解释。
女子只弯身,伸了手来。
陈西又瑟缩一下,下意识躲。
流到颔下的血珠子晃了晃,溅在衣襟上。
挨过打的都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可悲的条件反射。
女子动作稍停,陈西又也是一木。
或许觉得卡在这更不像话,女子毅然出手,压了陈西又后脑,硬是揩去她面上湿痕。
帕子沾了血,女子将帕子揉手里,换个边角擦,声音温温的:“哪里走迷了的小姑娘?还在流血的。”
竟没有发落她的意思。
陈西又偏头:“?”
女子又问了两句,并不将陈西又春秋笔法到漏洞百出的借口放心上,随口道:“既然是误入,不如和我一道走?”
陈西又:“一道?”
“反正我本来也打算今晚走,难能遇上外来人——”女子轻巧勾住陈西又脖颈,热络道,“你也不是望舒人,何苦守在这么个破落地方,那群侍奉人昏聩得很,多半是不听你解释,问东问西又要留察一年半载的,不如随我溜之大吉,我呢,正巧要离家出走,路上少个旅伴,和我一起呗?”
女子笑望过来,等她反应。
陈西又望她,感到额角创口被女子一方巾帕拦下恶化趋势。
要活就跟着她。
——命运的启示来得直白蛮横。
无需多想,陈西又点头应承下来。
女子虽是携伤员行走,行止却轻松,自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平月是也。
又说望舒千年如一日奉神,侍奉来侍奉去,不见侍奉出大出息,只一份虔诚的神圣在供桌上落灰,神圣,神圣得不得了。
陈西又:“神神鬼鬼的事,前辈不信?”
林平月:“怎么信?给了它二十来年,没本事,一回不显灵,究竟还想蹉跎我多少年?”
陈西又从善如流:“也对。”
林平月笑,对上怀里少女妙润眼睛,手痒,摸上她耳下细亮耳饰,勾在指间:“你呢,听首邪门曲子便被骗了来,外头短你吃的了?”
“不知,”陈西又弯了眼眉笑,“只是太疼了,没受住。”
林平月语带讥嘲:“家道中落百来年,到底沦落到绑人来了,早说老一套行不通,非抱着那套老规矩不可,死也带到地底下,啧,可怜。”
眼珠落下来,天生眸色深,瞧着像香烫的洞。
是个事不关己神色。
陈西又:“可怜?”
林平月:“不可怜吗?说是真有神,结果一辈子也不显灵,说为神受戒,结果死也见不着结果。”
陈西又道:“所以,前辈离家出走?”
林平月皱起鼻子:“谁受得了那鸟日子谁受着,我才不伺候。”
陈西又忧心:“会有人来寻前辈吗?”
林平月拧眉想上一想:“容我想想……想是没有的,我从来是不肖女,那群呆子看不上我,欸,小姑娘,听说外头的人,是随自己高兴过活的?”
陈西又:“前辈从前不是吗?”
林平月笑:“看来传闻是真的,也不枉我跑这一遭。”
两人在茫茫野地里跑,陈西又看见齐腰高的野地里,谷物和杂草共享同一份繁荣。
日已西斜,黄昏向东生长。
林平月支起一口锅,扔了野果进汤锅。
见捡来的外来人正襟危坐,笑道:“你不饿?”
陈西又惴惴打量水果汤,提防这汤异变成猛毒:“……不用辟谷丹么?”
林平月闻声磨牙,恨恨道:“望舒向来不赶外头的时髦,说都是旁门左道,要么移情左性,要么坏人道行,我们要么辟谷要么起灶,从来也没那好东西。”
陈西又只得盯那口咕嘟冒泡的锅:“撒点糖?”
林平月:“你身上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