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慵倦地歪在柜台后头,摆起老板派头:“好了,出来了,何事要报?”
“无事要报,这便走了,姐姐保重身体。”陈西又送佛送到东,自觉大功告成,旋身要走。
蛇妖拦住她。
轻浮浪荡子行径。
手尾俱用,发丝款摆,将人堵在门前,拈起人修下颔:“谁准你了?”
陈西又怏怏,眉下妙目润浅:“朗姐姐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
蛇妖却无话,眼皮微敛,艳色难收。
陈西又眉眼弯:“恩人有令,自是无有不从。”
蛇妖疑心自己掉进这人修的陷阱,她有拈花惹草、见人走就拦的习性,因而人修说要走,她当然拦。
只被拦下后,人修全不见烦色。
里里外外转两圈,张罗起她的起居。
喊她老板,要她挪地。
去尘诀照过,早间支起窗,夜里点上灯。
蛇妖开这客栈,统共待客不过十回,客房常年做仓房,人修问过里头物件能动不能动,蛇妖无甚气力,能比不能少个字,便说能,于是人修整理起屋子来。
蛇妖看了两眼,失了兴趣。
也许两天,也许一天,蛇妖在客栈闲逛,游到哪,便在哪流一条蜿蜒血迹,血干后氧化作锈色,扒在地上,遥望是纵横的疤。
人修一瘸一拐来开窗。
蛇妖拦住她。
人修眨眼:“外头出太阳了,朗姐姐可要瞧瞧?”
蛇妖反应奇慢,重伤拖成致命伤,淋漓滴血,她有意将自己拖死。
她捉住人修的手,没捉住,捉住人修脖颈,摁在桌前。
“?”
人修意思着挣扎两下,声音是温热的。
“什么事?”
蛇妖反剪她的手,摸摸她骨头。
她松懈下来,整个软化,仿佛一块硬糖变软:“仓库里有捕兽夹,没躲开。”
蛇妖推回去骨头。
人修没声的,伏在桌上,呼吸也静,心跳也静,衣衫素简,后颈瓷一样白,白得仿佛死去。
蛇妖好半晌找回话音。
嗓子喑哑,不习惯发声。
“我这回是推对了?”
人修不响,蛇妖耐不住,掰了她的脸看,对上她笑眯眯眼睛。
“您哪回推错了?”她笑着问。
什么东西浮上来,黄昏色调,横躺那,蛇妖遭它一绊,摔了个七荤八素。
她又是说不上话来。
陈西又很苦闷:“这样想死?”
指腹托起蛇妖的脸——唇起皮,脸起皱,憔悴得大限将至。
蛇妖梦一样呕吐:“杀了我。母亲,杀了我。”
“您认得我嘛,”陈西又挤过来,眼睫忽扇,亲昵蹭过蛇妖脸颊,“就对我吆五喝六?”
蛇妖反正是,神志不清。
陈西又推开窗,纸钱飞了一头。
身后“咚”的一声。
扭头,见蛇妖捉住把纸钱,模模糊糊念着什么,费力把纸钱往身下压。
陈西又守她到夜里,将窗合上了,原想歇一夜,不想更深阑静,听见蛇妖动静,流水潺潺,腥冷血气。
木妖楼梯叫得凄厉,缝里成群结队挤出血。
猩红的。
委在上头,叫着——这出了人命。
很声张。
陈西又头重脚轻,推开房门,望见一地稠艳的血,月亮在里头晃着,碎成不祥的千万片。
蛇妖在里头,将尾上伤口尽掀开,白色蛇尾成红色,斜来一眼,眼底回光返照的清明。
陈西又驻在门边,偎着门扇。
和门板十指相扣,分外忧愁。
蛇妖抬起下巴。
人修笑了,拎起点裙子,趟血走过来,身后漾起圈圈涟漪,月牙形状,荡出去的,直到夜里去的。
“不用痛您也快死了。”她说。
蛇妖抽出手来,七寸破开,里头漫出血,无穷无尽地漫出血,她想着堵上,慢条斯理往里塞纸钱。
山母的纸钱。
带到土里去,兴许不会那么冷。
“你忙这一回,想要什么?”蛇妖问。
“问我吗?”人修好似受宠若惊,正色答,“我想您是安乐死。”
说得好虔诚,像在许愿。
蛇妖听不进。
看着人修站那,仿佛有点笑模样,屋里装潢阴,供得她发光似的。
好看是好看的。
就是不晓得她在说什么。
陈西又气笑了,凑过来,抵着蛇妖脑袋:“听不见就别问啊,白高兴了。”
蛇妖气息衰微。
渐弱。
渐弱。
寿数到头,死得缄默。
依稀看见山母,努嘴,话语压在舌头底,究竟出不来。
山母削她尾巴的鳞,扒她深里的筋,她看见斑白的骨、红粉的肉,刨花似的打着卷落地上。
都还你,血也还你,肉也还你。
爱也还你,恨也还你。
我只要清净。
……
怎么还不完的。
…………
管你。
我要清净,我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