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笑声。
笑声像蛇窜进喉咙,将人活吃,剥离的血浇在人脸上。
但觉得干净。
神就是这样,过来,将人捏死又捏活,走开,留下个狂笑的壳待那,像个忘记丢的垃圾。
“我真记不起。”壳求饶。
但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要求饶。
恐惧吗?
恐惧吧。
他的脑子浆糊一团,乱作一锅粥,他随时可以打开脑袋,伸了手进去,蘸着脑浆尝上一尝,没人会拦他,他自己也不拦。
但恐惧是果子的事。
神哪。
神。
“你知道吗。”陈西又摩挲他的脸,新生的嘴、鼻、眼,她平静而一视同仁摸过去,面如覆雪。
或许真有天赋这回事,即便带着恶意做事,剑修发丝垂落,露出的面庞血迹仍在,一眼望去,仍是无辜到漂亮。
石厅蒙住她眼睛。
攥住她心肺。
两神迫降,将这小小石厅整饬得蓬荜生辉。
于是她高位截瘫的情感从阙碧造的轮椅上下来,笑着走上来,骑上她的背,绞住她的腰,发丝倾落,绕上她脖子。
情天恨海淹了她。
对木雕、对石刻,恨不能将自己化进木石的狂爱卷土重来,她看见脚底升起一条宽长的绝路。
木呆子在尽头刻着什么。
【你—来—了—啊。您—未—免—也—太—晚—了,叫—我—好—等。】说书的欢叫一声,他的声音一帧一帧卡顿,人却暴冲而来,在路的这头,弯身垂头,对她笑个不住。
她的整腔肉都向里挤压,骨头声声呻吟。
她溺在爱里,几乎死在里头,捏了剑柄的手松了又松,其实松不开,剑柄卡进骨头了。
‘过来。’
‘你在那不算重要,但在这,你独一无二。’
‘有爱啊是爱啊是爱啊是爱啊。’
‘贫贱夫妻百事哀是俗人的事,你不是,你不会,这么爱,爱成这样,你拿起刻刀就是爽的。’
‘为什么不来?’
‘过来,过来。’
“……”
她活活回了头。
太逆情感的意,逆我者亡,头几乎拧掉。
她爬回来,从万丈欲孽里爬回来,眼角眉梢是熔断的情、面颊唇畔是红热的意。
“你其实很害怕,”她将手顿在他下颌,托起,“瞳孔放大,心急气促,血压奇高,出汗,木僵,痉挛。”
她掰开他的手指,逐根来。
像缓缓切开皮肤,主要是施压。
“但你感觉不到。”
她对他笑了一笑。
“因为祂太巨大了,祂坐在这,”她指向他的心,“你就无暇他顾。”
“这是救赎?”她困惑地侧过头,煞有介事地望下来,似是诚心发问,“我只当是谋杀。且是大为成功,大受好评,因而大为可恶的谋杀。”
史上最成功的谋杀莫过于此。
没有尸体。
没有罪行。
被害者从赤.裸的案发现场踉跄走出,高举双手,已然是行尸,却是血液冲脑,面色红亢,尸臭难以遮掩,腐烂刻不容缓,行尸振臂三呼:
“此乃神迹!”
“此乃救赎!!”
“我已获救!!!我等终将—完——整———”
狂乱的热情点燃群众,至伟大的盛筵无人缺席。
巨人观的尸身高踞,蛆如雨落,肉脂剥离,露出锈青骨头,抛洒不收分文、只需典当灵肉的神泽。
只说是神迹。
神迹来着。
陈西又在中仰头,看着活蛆跳蚤般蹦下。
那是尸体啊。那不是人。
人声鼎沸,人人为救赎买单。
有面人攥着票抬头。
神如重灾席卷他,以狂热为媒,敲遍所有门,走遍所有路,如传染病般吃过他,空气、飞沫、接触、消化道、血液、性、母婴……必当无所不用,吃空他这一支。
徒留具虫蛀的壳。
“祂真该死,对吗?”
她病入膏肓而大逆不道地,对他低声,像病鬼环住瘟鬼的碑,抱住此世唯一一个同它同病相怜的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