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头摊开份阵图,侧头睇来,姿态像猫,林间树梢的猫,叶片间投出一注轻巧的好奇。
它没有走开。
他于是知道,他被选中了。
“是。”
他回答她。
乔澜起带着在月光下徜徉满三个时辰的药进屋,几乎在屋外晾了整夜,中途不曾用灵力,发丝猫了太多水汽,或许太凉了。
他踟蹰,终是蹲在香炉前,凝着袅袅烟气,等着身体暖热。
侍疾是项苦差事。
俗语久病床前无孝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思绪飘忽不定,喂药时间到,他弹跳而起,捞起那床帏。
石文言将这床帏换了好几回,也嘱咐他,看腻这个,便再换一条,储物珠里有的是。
谁看腻算数,怎么才算看腻?
问师妹就知道了。
石文言和陈西又这对半路“父女”比陈南却和陈西又这对真父女更真,心念相通,多得是心照不宣。
不知何故,他没问。
师妹,师妹什么也不说。
她只问什么时候好出门,问她何时被允乘风破浪,仿佛世界没了她就在忙不迭地毁灭,破溃一个又一个非她不可的窟窿。
他凑近。
师妹睡得是太沉了。
叫不醒是对的,这两日的药安眠成分多得像麻醉。
乔澜起想着石文言动作,捞起师妹脑袋,抱在怀里,不沉,太轻了,发丝搁浅在手心里,或手陷在发丝里,和自己头发的手感两样。
像被风拍松了的云。
他将药喂进去,朱红色药汤,稠艳如血。
他想起小憩时做的梦。
师妹先是调伏灵力,而后喊疼,最后伏在床沿吐,红的,红的,血还是药?血还是药?师妹?
……血还是药。
他将药灌进去,灵力开路,药剂一路顺风。
喂完后短暂呆滞,等了等,不知在等什么,只是等待,舒了气,没事,只是梦,而后一怔,狼狈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抿唇,惯例检查。
术法、符文、脉搏、药性、及体内余毒,母蛛余毒总也拔不净,死灰复燃并卷土重来,吮食师妹血肉,敲骨吸髓。
到她真不行了,那毒又停下,由绵绵密密长半个背,至缓缓回退,蜷至皮下,就此安生不作妖,不能更老实;她要好,毒更是不许,顷刻发作,来势汹汹,师妹有时说胡话。
母亲之类的。
石文言倒敢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又又,会好起来的,往后就不难受了。”如此车轱辘话,无根无据胡说上一气。
她不是每回都记得。
偶然记得,她就哑了嗓子说“谢谢师兄”。
沙糖桔口气。
“如今还谢谢吗?”乔澜起不由问。
师妹睡着,因她睡了他才问。
余毒难以根治,为稳定状态,医士给的方案是有意使她虚弱,维持在余毒不会发作与加剧的脆弱节点,等着彻底根治的治疗方案。
怎么根治,说不好,但肯定有法子,要么是方子。
医士各有各的言之凿凿,虽措辞不同,中心意思差不离就这个。
石文言客气送走他们,一个接一个。
扭头请新的。
乔澜起听过她的脉,静静等她醒,八个时辰,途中又熬一贴药,发觉看药炉不算难,做得多了,甚至不必看,闻也闻出火候。
久病成医。
不必想了,她醒了。
……
石文言说不日回。
又是个陌生大夫,乔澜起想着晚些如何安排,推门进屋,步入内堂。
青年钩起床帏,稍倾身:“师妹?”
他尽力笑。
“在做什么?”
师妹倚了床栏,头偏左侧,正出神。
凝白的脸、浅淡的唇,发丝如云绸围簇,一点珠帘反的光摇曳着,脸侧、颈侧、摊开的手心。
“在听风。”
檐下风铎早去了铎舌,她只是听空气来来去去。
乔澜起想到。
忽觉时光老掉,头发牙齿掉光,老得只剩昏聩柔情。
他输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