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负疚,或更幽微的什么,乔澜起领陈西又上小楼观风。
乔澜起左右张罗时,师妹捧了脸静静看着。
他顿了顿,到底看回去。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对上,窗纸透光,晕光围簇两双眼。
像个对峙?
师妹弯了眼。
“谁成想——”她拖长音,似调侃,似取笑。
乔澜起无端想,论起粉饰太平,还是她技高一筹。
陈西又要是听见这评语,也会脸也不红地应下来,如她这般倒霉蛋,逢人说话已成习惯,乃小民之大智慧也。
“没心软,不许想,仅此一次。”乔澜起道。
陈西又乜他,笑眯眯:“有道是,越是缺什么,越要说什么。”
乔澜起笑:“那你要见着个例外了。”
她就叹气,将毛茸茸脑袋埋进他寻来的披风里,不说话了。
乔澜起半扶半搀她上楼。
中途脚不沾地了,她半恼,踩他鞋面一次。
他道歉,想着长长清单上的避风避热避寒避……病人怎么有那么多避讳?
“不是诚心我不要。”她说。
“什么?”他问。
顺着师妹垂下的脑袋望下去,师妹敛眉低目,软黑发下是鸦青睫羽。
“我说,不诚心的道歉,我不要啦。”
她不轻不重地,又说了一遍。
同时松开他,虚虚将手搭在他身上,轻巧上行两步,台阶微响,她旋身站定。
他胆战心惊。
她看看他,微笑着背过手。
“师兄在想什么?”
“在想这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她忙不迭,一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明澈,唇瓣淬了病的殷红,“不只这个可以——”
一阵风流过。
迅如燕,轻胜羽。
师妹手持长剑,抬眼一笑,意气风发:“——这个也可以。”
这时才听见剑鸣。
乔澜起一愣,觉出抵着脖颈的是剑鞘,偏了头告饶:“手下留人。”
她哼一声,收回剑,无事发生般上去,蜷进竹椅里。
乔澜起拢她披风,观她气色,隔一会儿,捏了她手听脉象。
她说多谢,一手搁在扶手上,一手揪出那条碧莹莹的毒蛇出来放风,而后别了头看群山。
术法环抱,炭盆煨火,风声飒飒。
放眼望了去,小楼东风上,见林海莽莽。
陈西又伸出手,风拂过术法,滑开,她并吹不到风,遂看乔澜起。
乔澜起:“医案说要防风。”
她笑笑,抱了手望出去。
——模样很可怜,非常、特别、十分可怜。
师妹。
于是乔澜起找了个站不住脚的蹩脚借口,继续在楼顶待着。
他甚至上下、上下地搬了东西,将楼顶布置成第二个房间,石文言失算了,他想,与其给师妹换那劳什子床帐,不如将楼里每个空置房间都布置起来。一天一间,或半天一间,随她高兴。
她会高兴?
于是陈西又睡了又醒,乔澜起枯坐在侧,二人仍在小楼顶。
她对着花开富贵的床品失笑,意有所指:“石师兄要回来了。”
乔澜起即答:“不行,不好,使不得。”
陈西又道:“为何?我不会动手,你我同行,悄悄地,出去回来一趟,动作快些,定是神不知鬼不觉。”
乔澜起想起长长药方:“这些药方子怎么办?”
陈西又:“我们一起熬。”
“师妹,”乔澜起支着脑袋,点出来,“你会睡着。”
“我可以不睡着。”
“嗯?”他只偏了偏头。
“我一直可以不睡着。”她平静得近乎冰冷。
发丝掠去耳后,柔亮蓬软,跟了动作倾落,软腻如绸。
乔澜起想说为什么,对上师妹又明悟,他知道为什么,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
今夜风雨如晦,冷风、寒月,远天不见星。
在屋子里就看不见。
为什么可以不睡但还是睡了?
——因为在养伤,因为在屋里,因为没有不睡着的理由。
乔澜起低了头。
半蹲,头发挽得随意,敛目下望,神色看不分明。
陈西又在等,不愿歇,碎碎说什么,晓之以情兼顾动之以理,拍胸脯的保证、对他的信任、对局势的焦灼随口往外抛。
“不行,”乔澜起苦笑,“石文言会杀了我的。”
陈西又偏头:“你乔澜起何时怕过石文言?”
少有的直呼其名,终于透出点火气。
像是哧啦划亮根火柴。
点燃他也好,只要停下来。
乔澜起轻笑,道:“我怕的大抵不是他。”
陈西又:“……”
乔澜起:“……”
师妹静默地看他,眸光朦胧而湿,神色淡之又淡,仿佛索然,又不肯表露出来惹谁心伤,轻了声:“只也绝计不是我,是吗?”
乔澜起干笑,将头埋下去,埋去狼狈的阴影里头:“石文言怎么拒你的,我学不来,你看上去不生他的气,却一直在生我的气。”
陈西又只道:“师兄怎么知道,我不曾生大师兄的气?”
她捞起乔澜起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