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有问题,不会出事,或即使有问题也会出事,我也决心已定,”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看他,“你会带我走吗?”
“都这样了。”乔澜起低声。
啊。
陈西又好整以暇,或者说,疲敝至极。
“怎么样了?”
“啊?”他从肺泡底起出个低音。
“师兄,”她坐直,扑猎般凑近,直视他双眼,“究竟是都怎样了?主语缺失,指向不明,我要怎样才听得明白。”
她仿佛耐心告罄,又或只是兵法活用。
“我听不明白,”她拉他头发,作势要拽,最终是一圈圈绕在掌根,“说话不是为了让人听懂,那为什么要说,师兄?”
乔澜起哑然。
半晌,他坐去地上,诚实得有点赤.裸:“就是,我都已经扮坏人了,已经惹你烦了,要是目的也没达成,也太——”
“师兄觉得自己在牺牲吗?”她一手抬起他下颌,举止不敬,神色却恭,“陪我空耗时日疗养,不惜冷言冷语,按下师妹不切实际的念头,是一种牺牲吗?”
“?”
“师兄是自比佛陀、割肉饲鹰么?”
“不……”
“可是师兄,”她摩挲他的脸,指腹柔软温烫,擦过他眼下青黑,修士只在要猝死的关头显出憔悴,“我不想吃。”
乔澜起不响。
“况且,”她松开手,轻笑,“师兄既非佛陀,我也当不得鹰。”
乔澜起:“是我私心。”
轮到她疑惑看他了。
“为你好也是私心,看着你也是私心,”他贴着她坐,扬眉,难得流露出恣肆潇洒之态,或说,破罐破摔,“全是私心。”
“师妹,”他将两手合拢,仿佛合十朝拜,“修士多断亲,我把你当亲人。”
也不想的。
但你太粘人了。
师父太不靠谱了。
我又太软弱和俗浅了。
“我不想你死,一点也不想,哪怕你是奉道而死,”他尖锐地否定所有世俗意味上的正确,“哪怕你愿意,哪怕世人皆道你死得其所名流千古,举世俱称你侠肝义胆冰心在壶,我不愿意,我一点也不愿意,我装也装不出。”
有什么湿热地流淌。
师兄的手仿佛在颤栗。
过度诚实近乎闹事裸.体,常有人因此应激,因而,诚实是需要锻炼的珍惜品格,并不低于长袖善舞者半分,幼时上交的稚拙课业,吭哧半个时辰,客座长老拎了去,捻着小辫评甲等,说是极、是极。
陈西又想着,遂握住他的手。
那手在微微颤栗。
“说难听点,陈西又,”乔澜起仰头,一豆烛火举世黑,渡不尽人间,“外头怎么样我和石文言都不在乎,名单上一百二十一人,若回来一百二十人,独你没回来,于我而言,同一百二十一人死绝别无二致。”
“师兄。”
“吓着了?”他扬唇笑,“还是失望?”
他认了认,补一句:“生气了?”
陈西又反应平平:“大师兄说过差不多的话。”
乔澜起一愣,低了头自嘲:“自首也没赶上趟。”
陈西又却摇头:“有意义的,我会从轻判的。”
师兄席地而坐,他下意识挑选了这个坦白姿态,他不觉得这段话需以压制或苦头婆心的姿态道出。
那么——
我会原谅你的。
而大师兄,他是另一回事了。
他绝不动摇,绝不听她的意见。
外头似是风刀霜剑,石文言张罗得里头密不透风。
“外头如何了?”
她问过他同样的话。
“不管外头,”石文言牵起她头发,五指起伏,松松挽发辫,“蜜饯吃么?或饴糖?”
“外头——”
“外头不能吃。”
石文言淡声道,口吻极寻常。
“师兄,”她又笑又气,呛了咳,虚弱辩道,没力气,语气那样轻,“你明知我不在问这个。”
“你明知我是不想答。”石文言柔了声。
他病白的脸掩在烛光中。
眼下青黑。
陈西又烧得昏头时试过伸手擦,石文言随她去,只在某日她高烧醒来,正撞见他喂她药时带一句:“你烧了爱说胡话。”
慢条斯理擦拭她嘴唇。
“人也犯糊涂。”
“唔。”
她正糊涂呢。
“坏习惯,记得改。”
石文言拍拍她脑袋。
她扭头望,隐隐瞧见师兄半张侧脸,碰到师兄戳人下颌,石文言眉眼轮廓浸在澄黄里,像凝结的琥珀。
陈西又等了等,见石文言似乎要就着这个姿势说教下去,忙挣扎,拍拍他胳膊。
无声息地笑:“师兄,换个姿势。”
她静静从师兄垂落发丝间绕出来,喃喃着抱怨:“不礼貌哇。”
石文言想过,点头:“也是。”
又正色。
“下次有人如此唐突你,”他循循道,“你要斥责那人。”
“?”她发出个疑惑单音。
“至少把不礼貌改成杂种、混账、何方孽障、贱人。”他道。
于是他知道,他等闲是听不进她说话的。
那么,师兄,轮到你来原谅我了。
你一定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