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不知她打算。
于是东窗事发那日,他实打实尝到祸起萧墙的滋味。
几乎全无防备,于是一败涂地,简直输无可输。
事后回想,一头烂账,线头杂乱无章。无从憾恨草蛇灰线,只扑朔迷离。
而师妹从迷雾里走出来。
他瞠目结舌。
沿朱色悬梯而下,下两级台,垂眸望了他,手里提着那把剑,剑身轻侧,拉起个进退得宜架势。
乔澜起皱眉:“陈西又?”
楼内法阵漾起涟漪。
石文言若尚有一丝意识,爬也会爬来拦下她,如今全无反应,只能是被放倒。
没用。
他低骂一句,抬眼对上师妹,犹疑不曾拔剑。
陈西又瞥过他的手,凝着他的眼,笑起来。
如倦鸟归林。
对阵姿态是到家,神色又是慵倦的,眉睫微敛,语笑嫣然:“我放倒大师兄了,师兄,带我走吗?还是拦我?”
乔澜起些许混乱。
她便将剑搭在他肩上,剑鞘冰凉。
剑穗沿了她手腕垂落,一条青蛇自肩颈处探出脑袋,吐出挑衅的舌。
乔澜起扯开舌上的结:“你的身体——”
陈西又摊手:“若我心中没数,师兄大抵是有数的。”
似求助又似邀请。
乔澜起看了看,那剑还搁在他肩上,像她嫌剑重。
他一筹莫展。
唯有彷徨的主意。
石文言怎么办的事?如何就这么中招了?他对着她眼睛,感到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地埋怨道:“心如铁石的武力撂倒,心生动摇的温言招抚,你真是——”
陈西又手指微蜷。
乔澜起一笑,握住她的手:“陈西又,你挺过分的。”
“哪?”
她仿佛抗议,又或许不过是他幻听。
到底带她出楼,出楼前,这人一提一绕,便将青见碧留在了楼内。
俯身圈住乔澜起脖颈,道:“我们有三个时辰。”
乔澜起:“你惯会使唤我。”
陈西又捏捏他肩膀:“不是师兄想要吗?”
乔澜起奇也怪哉,哑笑:“我?……我想要?”
陈西又倦倦望他:“是啊。”
他在动摇。
其时她想,石师兄也动摇就好了。
可比之乔澜起四面漏风,石文言可称八风不动。
她是反复试探、反复碰壁,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
承认了算了。
骗骗别人就罢了,骗自己做甚?
总之就是,师兄,师妹不孝,醒来可万万保重身体,莫要动气。
石文言倒在房间地上,盖着薄毯,昏沉沉被困迷阵。
禁锢符文绘于眉心。
而后是困符、安眠符,姜黄符纸围着他,若他提前醒来,符纸尚未燃尽,便能认出来,其中哪几道是他指导师妹画下的。
她闲不下,他常陪床,看见了,总会指点的。
师兄长,师兄短,师兄栽进阴沟里。
陈西又啊。
他带着医士回来,着实没想过这一茬,或许想过,但未曾想过这么快,中招前想着竟然和果然,不知乔澜起怎么看的人,又想不知她耗了多少心思,出了门可又会遇险。
倒地前又想:又又真有本事。
医士请进来,他扯一方阻隔探查的帕子蒙了她的脸,她也不动,捉了一角藕粉帕子,平板板装乖。
待他送走医士回来,师妹仍是不动,只鼓腮吹那帕子,一下、两下……
帕子起伏如潮。
他揭开:“怎的不自己揭。”
她扶了他,乌泱泱眼睛弯了弯,拖出个长音,“师兄——”似嗔似恼,“我不好见人么?”
石文言默了默,知她不过顺口,仍是不由道:“没有下回了。”
“唔。”
她不说高不高兴,仿佛还在恼,仿佛不过是笑闹。
偏了头睇他,好也认真。
叹气,摇头:“师兄又瘦了。”
石文言固住她脑袋:“你会头痛。”
陈西又仰脸,白如素雪一张脸,发丝缭绕,眸光清冽:“师兄再不许我出门,我真要头痛啦。”
石文言无言。
她越过他肩头,见乔澜起抱臂站在门边,眨了眨眼,乔澜起无奈何一哂,虚虚指她,又指自己,摇了头,出门去。
她便趁那空档诱石文言入了瓮。
“所以,你是心神不宁,还是有意卖了破绽?”陈西又引路往流头帮老巢,乔澜起御剑而起,便听师妹这么问道。
乔澜起叫冤:“我何曾放过水。”
“烦请下回放水啦。”陈西又轻声道。
“……”
忧心师妹身子,一路上紧赶慢赶,风驰电掣,真个杀人留不到五更。
见着那雾沉沉屋子,垂眸望她:“?”
师妹站在月亮下头,一身婆娑月影。
她笑了,树影落在她眉睫,又拂去唇间:“有劳师兄强攻。”
乔澜起闻声,上前一脚踹开那道门,屋里人无毛无面,软虫般弹动,蠕蠕一涌而来,他霍然拔剑,剑芒如星。
他想着,也许如此,师妹就不动手了。
……痴心妄想呗。
剑光及横飞血肉里头,供奉正中,团团邪异灵光里头,乳白的肉滚动起来。
喷出艳如石榴的血。
那邪异登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