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蛛。
那神异登临了。
碾着人的心和脑,魂和身,漫不经心地降了世。
慈爱地镰刀斩落,乔澜起捏了剑,骨节泛白,胸口泛甜。
无面人滚过来,袍子沾了血,“嘿,”它扯着他衣摆,“母亲,仙,嘿,这。”
无面人呢喃着,像个兴高采烈的、一蹦一跳的、孩子。
乔澜起张了嘴,血沫淌下嘴角,他扯开唇笑,颇冷戾:“你没自己的妈吗?”
忽地如有所感,一只手贴上他的肩。
裙衫微动,自他身侧过,一手提剑,剑指那无面人的咽喉。
“师妹……”他恍惚,有新鲜的疼痛滴落,破土而出,“别动手。”
陈西又侧头:“有点难啦。”
她迎上去。
剑光微闪,无面人脖颈里长出支剔透长剑,肉里开出个矿花,血沿剑尖滴落,涂在地上,浓腥一滩。
无面人尖啸着。
痛叫着。
成死肉一副,成死人一扇。
她们是同胞姊妹,她如今不用剖开它心肝,也杀得了它们了。
‘母亲……’
有声音纠缠不清地攀附而上,贴着耳廓蛊人心魄。
陈西又半刹恍神。
旋即将剑送进那无面人肩胛。
“你为何……”“母亲!”“神呐……”“怎么是你……”混杂的言语、亡语,泼她一身,自她下颌淌落,自剑尖坠落。
“供神、娱神、因神死,”她翩然而入,旋身如花,软红衣料不曾染上血,“不好么?”
无面人听不进。
他们、她们、它们滚来滚去。
和它们的猎物一起,滚来滚去。
声嘶力竭或癫狂无状,恨恨又振振:“既是一母同胞,母亲怎会饶你?!”
“怎会饶你???”
“怎会饶你!!!”
一具无面人挣扎爬去乔澜起跟前,似乎是要拿他作人质。
乔澜起正压眉提剑。
陈西又凛然而至,提剑刺穿它心口。
“母亲——!”它像是涕泗横流地叫了什么,她没允它说完。
嘘……
她柔软地压上去,声音过小,貌甚亲密。
两道影子叠着,你压了我,我压了你。
悄悄话,月色听了、柔风听了,他如何也听不清。
“陈西又。”他有气无力唤,感觉什么让人毕恭毕敬、诚惶诚恐,要人纳头就拜的蠢物撑开他骨头缝,他想吐。
催心剖肝。
他仿佛成了个胎儿,蜷于母亲胞宫。
意识到被无条件地爱着,某种可悲和荒谬松开他的手,作为代价,作为交换,他的心裂开,逐渐陌生,不再属于他。
它为“祂”而跳。
只是你来爱我了,只是我太微贱了。
只是我所能给出的太少了。
不虔心膜拜,不诚意歌咏,五脏六腑不上称,实在一刻难安。
他心头急跳。
一时恨极呕极,脑中满是童言童语,睁着羊犊般的眼珠子,复诵爱你恨你讨厌你,在童稚脆弱的认知上往来折返跑,直到情根深种,执念深重。
祂总会同意的。祂总会在的。
笨点没关系,心思坏也无妨,大道叩不明白又怎样,散漫又怎了,因为祂是母亲,他是孩子。
母亲总是爱孩子。
母亲总不介意等孩子。
不。
母亲不一定。
非母蛛不可,非母蛛不可……非……非……
有人捧起他的脸。
“啊。”
熟悉的面容,纯然的眼。
迟钝地,侧过脸来,贴了贴他。
天光狎昵吻过她面庞,
“师兄听不见是吗,我刚刚不过同那东西闲话。”
“什么?”他哑得想哑掉。
“我说,母亲会原谅我的。”她平心静气讲。
她随即起身,屋内已经没人声了。
她仿佛杀尽了人,然后便是捣毁阵眼,以经验见,法阵因颤栗喜悦而几不成形,但以她先前所见,它是叫得出母蛛的。
流头帮的“母亲”。
已亡慈母的死魂之结。
纵使阵法简陋,祂也自会登临,因为——
“孩子不需要做得多好,母亲会来的。”青年无神地念着,痛恨地咬了唇。
陈西又贴近,莞尔:“师兄,你我不是有自己母亲吗?别认祂呀,祂不缺的。”
乔澜起咬牙。
额角沁出细汗,眉睫湿淋淋地挂在夜里,受冻地颤着。
她伸出凝白手指,轻轻摁在他眉心,柔声慢道:“母亲,我不高兴,来寻我,好不好?”
渐渐地,那影响松开他。
乔澜起猛地躬身。
呼吸如弦崩断。
这才发觉腹痛如绞,一缕乞求的爱松开他,松开他几被勒断的脊椎,直扑师妹而去。
换个人溺死罢了。
乔澜起心头急跳,不由喊道:“回来!”
它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