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圈住她的手。
她很轻地说无面人很难杀,母蛛定然降临,死伤必然惨重,有她却不然,母蛛不害膝下“子女”。
不是头回做,她是轻车熟路。
石文言只摇头。
消瘦脸上一双眼,眼中并不单薄,是灰冷的石头,一撇一捺刻了小篆:“又又,你养伤就好。”
师妹就藏起她的念头,像藏起个小小的心愿,等着心愿化作废纸或梦想。
乔澜起如今知道,她说的轻车熟路是个什么意思。
长剑入喉,入心、入脑。
无面人倒下去。
尖叫着“母亲”,哭闹是被戳开的。
而“母亲”叹息地揽住她,月色铺陈、日光如注,师妹抖去剑身血珠,将剑摁进阵眼中去。
尸体留在原地。
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游不回羊水。
她轻盈地踮起脚,猫似的绕过大小血泊,上到近前。
“母亲,”她软热地笑,笑容带薄软的腥,“来。”
乔澜起觉身魂一轻。
痴妄的爱执从身上剥离,母亲迫不及待地扼住她的孩子。
乔澜起空出手来,无端抬手,捏了捏陈西又骨头。
硬的。
“师兄?”
“还有多少?”他问。
“不多。”
“骗我做工?”他佯笑,兴许装着装着就是真笑。
“哎,”她似乎是笑了,下颌搭上他肩头,无甚重量,“我出不起工钱的。”
卖乖惯犯。
拿她无法。
杀空第四处流头帮驻点,乔澜起耐心告罄,无面人杀不完似的,人头滚滚,尸丛盛绽如花。
陈西又杀得累了。
脚步轻得像飘。
乔澜起索性抱起她,足尖点过树冠,疾掠山头,远天破晓,一点斑驳日影落下来,半身流金。
适时林间有风,簌簌有声。
陈西又伸出手捞风:“在行侠仗义欸。”
“避风,”乔澜起提醒,又仿佛艰涩地说道,“我从前,给你读了太多行侠仗义的话本子是么?”
“师兄也将路见不平当多管闲事么?”
“……”
“既不这么觉得,”她笑,清凌凌寻他眼睛,目光清定,“就不拿你不认的规矩框我好不好?没有人差使我、害我,我愿意之至。”
乔澜起低眼。
流水般的药,好不齐的伤。
哑声道:“折的却是你的寿。”
“师兄。”她望他,欲言又止。
——即使对半折,也损不了几天。
她眼里写着这个。
乔澜起敲她脑袋,瓷人,敲也要收着,简直是碰了碰,闭了眼,却是没有气:“丧气话不许讲更不许想,师妹指路就是。”
陈西又苦恼:“藏起来了,不大好找。”
乔澜起将师妹搁上山石,蹲身,好整以暇道:“是不好找,还是不想带着我找?”
陈西又:“何出——?”
乔澜起轻声:“你本可以把我和石文言一同放倒,自去做这件事的,有母蛛庇佑,你总有法子。为何捎上我?”
陈西又:“……”
她轻声叹息。
虫鸟晨忙,拉拉扯扯地罗唣。
她微笑。
“因为师兄在后悔嘛。”
不是理由的理由。
于她是够了。又是够了。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地许出去,将自己陷进坑里。受益又受害,算来算去,末了后悔,后悔完自己替她后悔,为何要当佛陀呢?功德簿有什么好,算盘打起来多响亮。
人人都有,独她的破破烂烂。多可怜。
“我想给你后悔药。”
乔澜起哑口无言,半晌后笑:“你又是说服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