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目下无人。
手臂青紫一片,骨头畸形,她倦抬头,盯着他,手头漫不经心,喀哒一声,将骨头草草推回位置,肌肉抱住松散骨头,甩了甩,捏了剑,无甚所谓地望了来。
“你会输的。”他道。
她轻笑。
淡冷如烟一缕笑,缠着他指尖上去,倏忽贴上他脖颈,杀意将他引得颤栗,她的眼眸近在咫尺,寒亮如星。
遂亮出把药锄,猛一蹬地,弓腰而上!
一地狼藉。
石文言匆匆一瞥药谷议事堂遍地尸身,脚步不停,直奔声响来处,踹开屋门,拔剑连斩两人,救下个连滚带爬的小药童。
“怎么回事?”
药童认出他来,涕泗交加,哭个不住:“石道友!你竟来了,药祖在上,要不是你我这条小命——”
乔澜起叫停:“且住,我们与同伴失散,这谷中传讯皆废,只入不出,外头却看不出异样,你可知如何寻人?”
药童抹眼泪,简直要哭天抢地:“如何寻人?草野派和精脍派打成这样,寻人?他们才不管我们怎么寻人!”
石文言:“前因后果,讲。”
药童瘪嘴咽了眼泪。
苦着脸,嘴上不停,脚也不停,不忘踹一脚地上硬挺死尸,愤然坐上尸身腿。
“两派人本就互相看不上,前一阵又为赤金藤闹将起来。”
药童伤得不轻、血流得急,说话也急,慢不下,狗撵似的,只是竹筒倒豆子,眼泪却慢,一粒粒,掉去地上,掺进血里,一粒粒她数不明白,话说出去,也是不明白。
“原本以为不过小事,谁想两派里有伙疯子,煽风拱火……撺掇得两派人是相看两厌、坐卧难安,不知怎么就说要斗丹斗法,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两伙人打得疯子似的,狗脑子都给打出来,不知谁手上失了轻重,出了人命,便一发不可收拾。”
药童兀自垂泪。
石文言问:“若谷外求药之人遇上两派斗法——”
“遇不上的,”药童抬起脸,泪水将她面庞冲垮,她笑得百孔千疮,“人都快给草野派屠尽了。”
药童咬牙,额头青筋暴突:“人都他□快给他□的草野派他□屠尽了!”
藏了脸,不觉泪流满面。
“遇上会怎样?”乔澜起听见自己声音,绷得他不想认,像筋脉一根根拱出来,等着谁来割。
“会杀了,但,”药童,“杀前会好好用的。草野派就这样。”
而后低笑:“嘻、嘻嘻。”
浑然半疯,即便明面不露,暗里已是癫痴初显。
“如何破阵?”石文言蹲身,拉开药童的手,凝着那双滂沱泪眼。
“……”
“如何破阵。”他温声再请。
“……阵法调换未半,精脍派死绝,再要破阵,只能是强拆,药谷因避世缘故,阵法修得果决,据我所知,未留后手,需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方可破阵,”药童打量两人,笑道,“或等上百来年。”
乔澜起遽然起身。
石文言不响,旋身跟上。
药童愣怔在地,摸摸地上人尸体,又摸自己湿痛眼睛,指腹抹过去,一手泪痕,她倏地跳起来:“我有用!我能帮着带路!”
抢出门槛,哪里还有石、乔二人身影。
药童蹲去地上,抱了两只膝盖。
“也好,也好。”她讲。
好在哪,不清楚。
地上只一滩红黑的血。
尸身撂在一处,细细涓涓地流血,那滩血益发摊得开了。
她伸手摸了。
凉的。
“嘻。”她的脑子薄情寡义,她的嗓子害了怪病,迎了师长血泊挤出声太凄迷的笑,一滴泪摔了进去,只它是热的。
热的。
血从耳畔滴落。
刺剌剌的痒,昏沉沉的痛。
陈西又平静地望下去。
对上那药宗弟子的眼睛,他捏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她输也输得很清白。
血流下去,无限地无限地流下去,沾了半身红,田也红。
少年扫一眼,捧起她的手,摸上她手腕,逐个关节卸,抱怨道:“地要重新翻了。”
她轻笑一下,舌头卷不大起:“我不抱歉。”
少年将她骨头往上推,她无反应,眉眼素淡,疼痛从她头顶浇下,贴着她的脸淌落,流失了。
像落去海里的雨。
药宗弟子忽而停了动作,摸摸她伤处,像远望一样奇观:“我哪里说得不对或做得过了?你从何处起的疑?”
“那也太多。”
她低笑。
好像他破绽多得数不出。
他咂舌,捏了她下颌。
她在骨裂前启唇。
他掐住她舌头,防她咬舌自尽,亦或只是拔她舌头:“说。”
“第一眼。”她道。
他似是诧异。
“能让我一下遇上的,能是什么好人?”她是胡说八道了。
“那还跟我走?”他问。
“万一师兄在你手上呢?”她只道。
万一。
虽说万中难一,但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