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妖抽噎半晌,抬头。
蓄意或无意地攥手,陈西又指尖泛白。
“我……你……好多灵石……我……”兔妖声音沙哑。
“你不用介意这个。”陈西又艰难抽出一只手,掏出帕子来,见兔妖一味盯着她,试探犹豫着为她擦眼泪。
兔妖瞳孔放大。
嘴仍瘪着,未能出声,嚎啕猝死肺腑,悲伤蛀空她的胆气,啃食她的所有,生得瘤肿胖大,堵住她喉咙。
眼泪很慢,声音很小,身体僵硬应激,心跳混乱。
“你还好吗?”陈西又凑近她,分她心,术法一个叠一个,她的笑也小小的,“我知道你不大好,只是,你有稍微好点吗?”
“呜……啊啊死啊……去死啊呜呜……”
兔妖抓着她,终于哭出声来。
于是眼泪流出来,温热的而无济于事的,劫后余生的悲喜态。
号啕大哭。
脆弱、无能、弱小。
眼泪,眼泪,眼泪。
陈西又拍拍她,想着随身哪味药用得上。
而兔妖道歉。
“我、我会……赚钱还……还你,我……我也许还不清了,但我会试,可是,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兔妖近乎呻.吟,发出尖细的叫声,上气不接下气,她疼痛地嚎啕起来,“我不值那么多!我的所有,我的全部,我的一辈子都不值那么多……”
“没关系,你值得,我愿意,”陈西又用手帕擦她眼泪,走神似的望向兔妖身侧,温声道,“假若你不介意的话,假若你愿意给我行个方便,假若你愿意给我这个荣幸——”
她仍藏在绿植间,语调慢,宛如吟诵一首即兴写就、转头就忘的诗。
“勇敢的兔小姐——”
她笑笑。
“请赐予我这个摆脱无用钱财的机会,忘了这笔钱。”
她的声音尽量轻,像找不见地的蒲公英。
兔妖怔忪:“呃?”
她眼中滚出泪来,滴去她裙上,她立时倒吸气,呼吸绷紧,手指攥紧,惶惶深吸气,伸了手去擦。
陈西又从苍绿叶片里浮出来,捉住她的手,笑意微末渗出:“没事,没事的,你好多了吗?”
兔妖望她。
纯白眼睫下粉红瞳膜,莹白面庞上红彻的唇。
她又掉下串眼泪。
脸上横纵泪痕,像场连环虐杀。
陈西又蜷起手指,预备换条帕子。
“对不起……”兔妖一惊,不假思索倾身,蹭向那帕子,她折磨自己的脸,搓红两颊,泪水自掌心到肘弯,“抱歉,我……我一直在哭,我停不下来……”
“没关系的,”陈西又声音轻缓,像赤脚走进浅溪,“你希望我走开吗?”
兔妖看她。
一瞬眼中闪过什么,仿佛是荒诞。
陈西又靠着墙,确认道:“你一个妖可以吗?”
“你要走了?”兔妖咬住下唇。
陈西又笑了下,笑得旷,自由得叮当响:“身无分文,再拖要吃西北风,无法,再不揾食要饿死咯。”
兔妖:“赚钱?我是妖域本地妖,我能帮上忙!”
陈西又:“谢谢你,但我有活计,先前在妖域打点过,已有亲朋为我讨了份差。”
兔妖眼泪掉得凶:“可、可,恩人……”
陈西又轻声软语:“也许以后会再见。”
兔妖哭个不停,再度钻进她怀里,勒住她脖子:“也许见不到了!”
陈西又轻笑道:“醒醒呀,我是个放弃债权的债主,热衷麻烦的冤大头,你真想见我?”
兔妖只用力揽住她,泪水滚烫。
她很快为眼泪愧疚,语无伦次道起歉来。
“不用道歉,”陈西又道,“真的……不用道歉。”
她惆怅得很漂亮。
“哭没关系,没必要为眼泪道歉。”后脑抵着墙,这巷子窄得邪恶,没有风,天顶云散了,幽微的亮。
她顺着摸兔妖后脑。
从左侧头发梳理到右侧,兔妖一身白,耳朵呲出来,从毛燥燥的白发间探出,垂着的,影射兔妖本体心绪不佳。
陈西又微有苦恼。
于她而言,世上许多事都不通。
她是那个撞墙的人,她是那个撬门的人,她是在丛林中迷路的孩子,惯性原谅所有,感受所有,因而困惑难免,疼痛难免。
她要怎么和另一个因不公哭泣的灵魂对话?
哭没问题,不是问题。
肉.体受伤淌出来血,心灵受伤淌出来泪。
眼泪是心流的血。
不要因为它不是红色就觉得不疼好吗?
“这世上责备你眼泪的过客太多了,够多了,你不要也加入他们,”她擦兔妖眼泪,低了声问,“好吗?”
兔妖哭没完,打起嗝来。
陈西又有点愁。
她不会哄人啊,她只会装没事。
只是。
只是。
“他们够人多势众……呃、妖多势众的了,至少,你要保证你在自己这边。”她慢慢说话。
不要加入他们。
不要联合暴力,跟着一道欺凌自己。
兔妖扒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将眼泪从心里倒出来。
倒不干,控不干。
像晴天一道响雷,听见了抬头找,找不见就算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