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死得循序渐进。
十分规矩。
妖域后来评点此届妖王规整的死,说,像是费劲爬上这王座就为了死得好看似的,恐怕在位期间唯一政.治成果是规范了妖王驾崩的丧仪用度。
往届妖王哪有这福气。
众妖笑起来。
此前妖王,哪个不是给子嗣、情妖、敌方宰了,割了脑袋扔出来,头骨就是墓碑的潦草下场。
哪像这任妖王,殚精竭虑死出个天圆地方。从亲信清洗起,将得力下属宰了当陪葬,将冗余妖怪裁了图清净。
又裹起乱来,从来不上的朝,忽说要上了。
大马金刀往王座一坐,仍是衣不系带,不见正形,仍是不理事,听不了几句便歪去扶手椅上。
待手下妖说过好几茬,手一抬,这个这个这个,点起菜来。
待群妖得令,面面相觑,她便不耐烦喊散,要尽快将东西备好,速速入库,随即甩着膀子回殿。
也不夜夜笙歌、夜御数妖了。
一转性子,仿佛是养起生来了。
半龙倒是觐见过,巴巴牵只美妖进去,完了摇头出来,摊手,说是腻了。
众妖嬉笑。
称妖王终于从上任大王的□□爬出来了,不惦记上任大王的宠姬了。
怀宙听得要呕,兔妖搀她:“李大人?”
怀宙:“谁要你这么叫了?”
兔妖咬了下唇:“李姑娘。”
怀宙不知章则为何允了兔妖跟着她,这兔妖有何用处?
兔妖也不负所托,果是个绣花枕头,草包一个。
怀宙撵她去打听妖王殿,她哭哭啼啼说会丧命,哭得梨花带雨,拭泪之际,语气绵绵缠缠问:“可是安儿姑娘在那?”
听着是黏腻痴缠,怀宙不禁悚然:“不。”
兔妖微翘了皎白的脸:“大人为何瞒我?与奴说清厉害,奴自会尽心尽力的。”
怀宙:“谁要你做奴隶?”
兔妖便吃吃笑起来:“您真有意思。”
转头领她来这群妖混杂之地,窝在堆竖着耳朵的二道贩子处,听了满耳风流艳史!喊她听这个?!不如死了干净!
怀宙恨她撕不下耳朵,便拧兔妖耳朵。
“哎、哎!”兔妖叫。
“你是何居心?”
怀宙一把揪起兔妖,兔妖踮起脚,眨了眨眼。
“章大人说您心情不爽,要我引您散心——”
“我这便和你说清楚,”怀宙咬牙切齿,厉声道,“我这人心胸狭隘,最听不得有谁比我日子过得好,你大张旗鼓,专程引我来听那‘妖王’的好日子,你是想我死?”
“这就带您走!走密道,快得很!”兔妖忙挽回。
一人一妖急行两步,推开扇活板往里钻。
爬不出两步,听到头顶木板噶吱响,一高一低两道声讲出个面红耳赤的猛料,怀宙心底啧一声,自是充耳不闻,一心往外钻。
不料头顶两位做贼心虚,一脚踏碎地板,将兔妖一把提了出去。
怀宙当即拔剑。
与那棕皮女妖周旋不过三息,便听一声碎喘。
一剑刺了去。
另一短发妖修腾身旁撤,急掠向后。
怀宙横眉竖目。
却见兔妖撅了屁.股趴地上,两脸媚红,爬起来,将撩起的裙子放下来。
怀宙瞪她:“不知羞耻。”
兔妖柔怯横她:“奴想活嘛。”
那短发妖修舔了舔手,笑起来,对那棕皮女妖道:“放了。”
棕皮女妖龇了牙:“你早晚死床上。”
怀宙的头痛得厉害,伴着一跳一跳的神经,那些东西太阳一样升起来——那些淫禾岁的碰触,那些低俗的把戏,那些忄青色的伤害,那些膻腥的亻本液。
她被兜在那个稀疏的网里,头身俱是膻红,仿佛羊水,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凌迟,他人目光投注,好比猛毒淋头,他们喊得那样从容——出来啊,你蠢吗?
-谁蠢,谁蠢?
-她是因为想想起来才想起来的吗?她是因为不想走出来才走不出来的吗?
-她从头到尾,做了哪怕一件错事吗?
-她错在没自裁还是太弱?错在活了下来还是记性太好?
-谁赔她干净?
■的,又他□在想,究竟、究竟要他■的什么时候……这些他□的东西才好他■地滚出她脑子?
心头躁烦,手头便失分寸。
一道剑气斥退女妖,攥起兔妖胳膊,提气便走,兔妖大人大人地低声叫,踉跄两步,跟上了。
拖了兔妖去僻静处。
“章则到底交代了你什么?”小臂抵了兔妖喉咙,她压了声问。
兔妖蹬了蹬腿:“说我虽微贱,却和您害同宗同源的相思病,要我献言献策,陪您消遣散心。”
章则倒敢编排。
怀宙胸脯耸动着,像座小山哗啦啦塌掉了。
兔妖低低轻轻道:“您消遣到了吗?”
怀宙白她:“消遣不到。”
兔妖垂了眼:“我想也是,我不懂消遣。”
怀宙:“你是不懂,对那妖你跪得倒快,你也不觉得——”
兔妖含胸敛目,本是听得专心,忽而展颜:“下贱?”
两个字掷过来,干脆爽利,像口浓痰,或一支利箭,怀宙感到耳畔隆隆作响,血直冲上脑,心空半拍。
“技不如她奴认哪。”
兔妖踢了踢脚尖,鞋履上绒球晃了晃。
她想起恩客们毛茸茸后脑,伏在她胸前,一晃一晃,像日头下暄暖草甸,她想起那些吃草的午后,有点饿,又有点无趣。
她想抬腿挠挠肚子,但那里埋了恩客。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