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去抹又没有。
陈西又只好把自己钉在地上。
她有种惶惑。
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她犯了大忌,她做好任何坏事发生的准备,但和那些相比,她得的报应太轻了。
她仿佛听见谁的笑,贴着她,轻轻重重笑,笑得闷沉。
骨头颤栗着。
她的手腕在颤,陈西又扼住它。
“等等哦。”
她愿意的话,对自己也很温柔。
“杀了她才行哦,我想好了,我不要愧疚,怎样都好,她还是要死掉的。”
雨声冲走她的声音。
妖王的死如她所料,丧钟先是若有所无地响,才是叮叮当当地大作。
妖王来找她,她没能死,“嗬嗬”喘着气,看上去狂热而痛苦,痛苦却快乐,胸肋间红肉扭曲,她的心脏涨作紫红,像胎儿缺氧的脸。
陈西又将军般提了剑。
如归剑入剑鞘般将剑送入了妖王肋间狭缝。
洞穿那颗心脏。
尸体钉穿在座椅上。
妖王发出细短的悲唳,她的喉咙收缩着。
“嘘,安静些。”
妖王震颤不已。
陈西又便压住她鼓胀胸膛,堵上她红热的眼。
妖王的嗓子发出似乎吁叹的长音,像被风吹响的哨子。
她尚在剑宗时,偶尔往山崖峭壁间埋哨子,埋那个做什么呢?师姐在峭壁下仰头,微眯了眼问她。
给风玩。
她招一招手,脸被晒得像发了热。
她那时很小。
小得相信万物有灵,小得泪水常盈。
她不该再走神了。
她看回妖王,有点迷茫,童年的山壁消失了,她坐在一条绳索上,有时不那么想抓住这生机。
“安静点哦。”
到底是调整回来。
陈西又抚过妖王衣裳、规整妖王肋骨。
仿佛好心好意,特来此整理妖王遗容。
恍神间想起几天前,她的血还滴去妖王身上。
她那时仿佛恳切地跪请过神——别吃我了。
一字一句拖个长音,别—吃—我—了——,怕神听不懂,画蛇添足地来一句:找妖王去。
都这样了,妖王要是不死,师妹要是没出去,她实在亏得血本无归。
而神听懂了吗?
不清楚。
她到现在也不清楚妖王是何时被吃掉的。
但她知道自己被吃掉了多少,她的内脏给吃空了,肉给吃得疏松,她还剩完整的骨头和皮囊、她变得很轻。
肉.身轻,仿佛伸了手就好揭掉,风一吹就会掀起来。
妖王的手不再摆动。
她断了气。
陈西又无限天真地伸了手去,勾开妖王额角汗湿的发,擦拭她胸膛的血,仿佛整理妖王遗容。
她脑中尽是天真柔软的念头:好人好死,坏人横死,妖不例外,妖无特赦。
好啦。
她将头抵着尸体肩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恶有恶报了。
教课的先生若有若无地提点过,拎起她后颈或手臂,将她从真假尸体颈窝里拽出来,你真该学着离尸体远点。
她磨蹭着,回望那些尸体,眼中是迷蒙的依恋。
教课先生的声音沉下来。
“你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先生。
课室空荡荡,桌子浮着乌木调的釉光,室内荡着宁神的香。
她对那香过敏。
习解剖的许多天,她嗅着那宁神的香,都像走进场荒诞浮华的、不上不下的梦。
她仰了头:“他们冷吗?”
“他们?”
“……尸体,冷吗?”
先生眼里的她仰了脸,神态如梦似幻,像只仰了脖子的鸟,不知是饿了还是死了。
尸体不会冷。
陈西又捧起妖王的脸,再次检查。
屋外红雨仍是下,十数日下个不停,雨声淋沥,许是妖王将死的缘故,这雨意在哭悲,但病榻痛哭实为不祥。
兴许哭的是停灵多日,今日发丧。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陈西又命妖王尸体自去这几日造出的墓穴里,装出副英年早逝的福薄样子。
转一圈,到底不安,催灵力造血,又割腕放血寻字总管说话,力道不对,一剑下去见了骨。
扎上绷布,
血是现造的,很错。
甜腻腻散着糖果味,倒进去,糖霜滚一身的腻。
拟态而非求真。
她蘸着这廉价错位的血写字,叫出字总管。
字总管指了条路给她。
她望一眼,笑起来:“我走不掉了。”
字总管画个弯弯问号。
“我遗漏了什么吗?”她问。
字总管沉默了很久,很久:‘不,您的计划完美无缺。’
“谢谢!”她开怀笑,仿佛碰杯时泡沫飞出杯子。
而后她化掉了。
神拖着她,拽着她,将她整个吃掉了。
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