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心沉神聚,深缓地吐了口气,尔后,他鬼使神差地点头。
她看住他,细细体察他,那视线纤细得仿佛神经质,石文言从中觉出安慰,像她的手在他心上偎了一下,不烫,遂手足并用起来,忙于离席。
他们坐得很近,或少些避讳,他是她的座位,临栏杆的座位,他背对那刀山,她坐在他腿间,她同他腿叠了腿,手碰了腰,衣裳款款地抱着。
她若不扭腰寻栏杆,合该撑了他的肩瞧出去。
……对了。
他快乐地、鄙薄地高兴起来。
——他于她,还是把高脚椅。
他等她走开,略呼吸两声,耐心见底,站起身,斜看眼天色,离天亮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不过一刻钟。
看破三处障眼法,锚定她气息。
外间抱手靠了窗,于她出逃的必经之窗等。
她毛毛撞过来。
“师兄?”圆了清润瞳仁,惊诧。
他拦住她,亦或接住她。
“你去哪?”他淡声问。
她支吾,顾盼着,遭他捉手腕,肉连带了骨地服帖下来:“找你呀。”
石文言笑:“我在窗外么?”
“在的,”她望了他,太直白的意有所指,横冲直撞,“师兄这不在这的吗。”
她强词夺理的眼睛真也清白。
石文言气笑了,扶窗笑了个弓身,身子败坏得厉害,并装不住这乱来的喜悲,遂咳嗽起来。
她踩上窗框,拍抚他背,灵力涓细,精准得秀气。
“你进益不错。”他喃喃。
“那师兄好不好行个方便?”她顺竿爬。
“你又要去哪?”
“反正不要这十全祝仪,”她右手抚心,扪心发言,话声却轻了,心虚似的颤,“我就是怕嘛。”
她承认这个。
鼻子有点酸,想按眼眶。但不会有眼泪的,泪水弃她而去,另投了明主,也许在新主处,眼泪能起妆点外的作用。
“……算了。”
石文言听见道男声——像老了十年的、他的声音。
他不知他为什么又妥协,千难万难地赶到,风刀霜剑地逼了,临门一脚,诊间外略看了一眼,又走了。
那些字上浮,上浮,自杀自灭,发起亡国灭种式的屠杀。
陈西又在那里头沉浮,是一列列自顾不暇的铅灰斜体,伶仃的细手细脚,细瘦地挤在纷扰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他筛出来捏手里,目视之亦不敢认。
也认不出。
不甘?放任?傲慢?愤怒?妥协?
——不如放她吃个教训,左右病的是她,难受的也是她。
——总有自己的主意,总是不服不信不驯,索性放了她不管。
——她害怕呢,换个法子又能如何?
——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他?为什么瞒他?究竟要瞒多久?
——难得晴天,带她散心去。
念头庞杂……以上皆是,以上皆非,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说得清就好了。
他昏了头地找借口,找不到一个只差临门一脚,临了却打退堂鼓的借口——到底为什么图什么要做什么?
说不清。
表达像在曲解的路上迈了一大步,梳理像往真实的另一头狂奔。
一锅善粥硬生生数出红豆薏米糙米花生黑米小米,哪个也有,哪个也不对。
理得清楚就错了,所谓雄辩者沾沾自喜,沾沾自喜于自己竟将自己曲解得这样合乎逻辑,所谓心心相印者喜不自胜,喜不自胜世上竟有人和自己错到一处。
语言好在框住人的孤独,不使人在自我拷问里发疯,语言坏在切割人的感受,使人在鸡同鸭讲里隔靴搔痒,痒到入土才安生。
不能怎么样了,衣服穿久了就旧,言语说多了就滥,用着用着就走形,和心不相干了,和脑不大通了。
两张嘴独立出来,千万张嘴独立出来,叽里呱啦地复读、寒暄、撕扯、交换、争吵、达不成共识。
制式对话列队成伍,一对一对拎出来,用处是说了上句要接的上下句,抛接球一样,不以交流为要旨,不比狗对着龇牙高明。
语言所无法概览的、粘连暧昧的部分被拦腰折断,收藏到面目全非、对面不识。
再提起,后来者攥着浩浩汤汤千万年文史,问什么东西是说不出来的,问什么东西敢不被说不来,恨不能将人性讳莫如深之处连根拔起。
将人按进话里,人人都活得范例般标准。
“算啦,不凑这热闹了,”石文言不按自己了,他呛水得厉害,受不住,他朝陈西又笑,“我们家去。”
“为什么?”她问。
“别问我,”他没出息地笑笑,没本事地低了声,“我也不知道,赶着我糊涂尽早走,回头,又又要是想明白了,你告诉我罢。”
他退一步。
陈西又觑他,试探地迈过窗框,他接住她,两人亲密无间地依偎到一处,呼吸在相拥中粘连。
含糊的、狐疑的、蒙了眼跳下去的暧昧语境,半推半就的共识接住他们,得过且过的同谋与共犯,一拍即合的临阵脱逃者。
他放过了她。
放过了他。
他们放过了彼此。
但是命运呀命运,它并不肯闭上眼。
“放我下来…师兄…然后……”呼吸像抽噎,面色像猝死,疼痛来得至爱一般,“……离我远点。”
她阖眸笑了声,居然笑得出的。
她也好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