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
内脏般倾倒。
丝竹管弦,瑟笛箫琴,鼓吹起来,将乐章肢解,腥膻地剖肠破肚,赤.裸示众,洋洋洒洒浇人一脸。
忍辱负重听。
那乐声蛰了人的皮。
刺痛。
沿指尖吃到脑干,疼得他烦躁起来,烦躁到耳畔嗡鸣,以为没听清她说什么,然而其实听清了。
于是退而求其次,装没听懂。
“你说什么?”
他掩耳盗铃样子大概天下一等一的蠢,但他铁了心蠢下去。
“……祝仪这便起头了?天还未亮呢。”
她扯开话题。
似乎是痛的,却没有吃痛意思。
就是面色白下去。
她在乐声里掉色,苍白得要化在他手里,要柔软地淌进阴惨惨的黑土里,消逝掉:“好歹付过钱的,放我下来?”
她喊他抛弃她。
似乎约等于她要去土里,随即约等于她要去死,她要一个人去死。
不可思议写在石文言脸上,一瞬怒不可遏怒发冲冠,想拽下什么拔出什么掀掉什么而后顿足大吵。
但来不及。
他便闭上嘴,遽然俯身将陈西又捞起,弃了台阶,径直望下跳,以为会撞上护山大阵,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们仍是回雨山。
眼前刀阵雪亮,泛着凛凛寒光,但没人,空无一人。
乐声通天彻地的亮。
大音妙曲,轰然倒塌,崩溅一地玉珠,那声响暴烈,骑.乘了他们耳朵,逼女干了他们的脑,砰砰咚咚地震耳欲聋。
石文言拔剑。
他清素地立着,面色淡寡,等着敌血增艳,可是没有人——既往者、新来者、敌人……没有人,除了他和她,再无人。
他仍是斩了一剑。
刀阵劈里啪啦地响,像竹林,狂风中稀里哗啦地倾倒了。
陈西又没有揽住他。
她明澈的眼倒映那剑阵,浅了呼吸。
她不像跟着刀阵倾倒了,像被剑劈开了。
石文言俯身,按着她后脑,贴近她,人与人如此逼仄:“又又。”
“?”
她疑惑。
像给戳得慌乱,声音将她顶得更退一步,不得不抱膝蜷缩去墙角,拿披帛蒙了头。
“你看见什么了?”石文言捏着她耳廓,将她从披帛下拎出来,像拎了小儿耳朵,圆滚滚脑袋只这一个弱点。
“分头跑。”她讲。
字咬得匆忙。
“你看见什么了?”石文言绝计不跑,捉住她的脸,彷徨徒劳望进她两眼,只看见两汪寥落泉水,见他来,漫出点泪来,紧巴巴的。
他揩那眼泪:“哭也没用。”
“十全祝仪开了,要落单才生效,”她低声,脸上柔怯的醺红,天将明未明,黄昏却提前降临了,“他们在找我们了。”
“说清楚,哪个他们。”他厉声逼问。
她拨下他的手,要往地上跳,他抓住她,像网住一尾跳水的鱼,怕它溺死。
她却急起来:“来不及了,别拦我。”
“说清楚。”他吝啬蹦了三个字,以为慷慨得不成样子。
她浸了泪的脸有种惘然,亦茵茵有自投罗网的空茫,但总之她眼中光是坚定:“求你松开。”
一扭身同石文言对打,胳膊拧得一塌糊涂,硬顶着过两招,输得狼狈。
论输赢也可笑,气喘着白了脸,眼睫湿漉漉,恹恹解释:“被神抓去另一头,所以看不见,我去带他们回来。”
“你这样,带得回来谁?”石文言自颅顶升起麻冷,反剪了她在怀里,咬了牙,几乎是冰凉地暴怒起来。
“回头说。”她抿唇。
“回头?”他哂笑,“你拿什么保你的头?嗯?”
他不依不饶。
“……”她沉默着冥顽不灵。
他绑架她下山:“我就算劈了这山,那也算下山的路,你不要犯傻。”
“师兄。”她脆生生叫。
揪住他领子,就像抱住他脖颈。
——没区别。
就主观地骗下去,就痴缠地强求下去,也不曾往脸上贴金,也不曾说是为了她……太自吹自擂。
还是一己私欲多些。
非要说,只能是为了自己。
但她不是,她不是为了自己去做。
那不行。
他将她教得这样坏,他养她养得这样失败,譬如抛了衣裳援救溺水者而自己淹死在水里的义士,亲属跪在岸上啼哭时是想不起骄傲的。
痛心疾首罢了。
恨不能溺水者另寻个时间段淹死,恨不能从未教孩子见义勇为,恨不能孩子根本没学过游泳。
恨不能指着溺水者问你怎么不去死。
他非圣贤,他有亲疏远近,说直白点说痛切点说赤.裸点,他几乎……只有亲疏远近,俗得彻底。
他安抚她,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说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待我们脱了身出去,出去再求援不迟。”
她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