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红的肉、黄的脂,叼了他骨头,石文言一刹间仿佛滑了一跤,直直滑向早先年的嬉闹。
那沉甸甸的所有包裹了他。
那些轻飘飘的,最后都沉甸甸的,恍惚有种宿命在里头。
晌午的明光,太阳亮得要诞下佛陀。
他喂她吃食,一点一点喂,喂得太阳焖红她两颊,他碰了下她的脸,松懒懈怠极了,便让她咬到他手指。
上牙膛只两颗牙,石榴籽一样单薄,下牙膛软得他困惑,脆弱得他犹疑了好一会儿怎么拔。
总共两颗,碰掉一颗就是失掉一半,她拢共只这么点,要哭多久才缓得过来?
犹豫着,失掉时机。
是她吐掉的手指,扁了嘴,欲哭不哭,就着他的手凑近,吃完最后一星点。
她动作不稳,孩子的头重脚轻。
——本来呀。
她那时就是。
她那时就是孩子。
低了头,软绵绵脑袋于脖颈存不住,要他拿手去托;含了泪,滴溜溜眼泪于眼眶存不住,他用指腹擦。
他任劳任怨,也许有点烦地做这些琐碎事。
真的烦吗?
也不走开,因修炼也并不重要到要丢下她,也不懂陈南却,撒手不管一年十个月,勤练不辍,不见飞升。
比之陈南却,至少他在看。
于是不烦了。
殷殷地看了她,她抹眼泪也生,手抬了,够不大到,笨笨的可怜,做不到、办不成,于是还要掉眼泪。
她不能边哭边咽下那最后一口,于是吞得碎碎的,哭得簌簌的。
两边都没做好。
他看着,先觉得可爱,然后觉得可怜。
重梳她乱糟糟的头发,发丝在指尖软得困惑,他总要看着,才好确认那软棕的发丝确凿都在。
她摸着山核桃,虽尚在啜泣,但已完全高兴起来。
喜欢她。嫌她。爱她。讨厌她。
乱七八糟的。
盯了她杏红两腮,似乎有泪痕,想小孩的眼泪也咸么,仿佛孩子有不染尘埃的选项,最后发懵地想:她哭,是否因为难吃?
硬了、咸了、没吃过,云云,抱了这么个问题如获珍宝,胡思乱想,又是一下午。
那个下午漫过来,浅塘的池水,新绿色水草晃漾着,将他浅浅地吞进去,吐出来,见他不反应,便把他拖拽回去。
石文言低头,她咬他咬得很深了。
他想按了她的头,叫她吮着他的血咬穿肉、咬进骨头,活生生咬掉他手一只。
又想,着了魔地想:
又又——
血好喝么?
……到底为什么不哭了?长大了便不哭了吗?到底为什么不依赖我们了?我们加起来,也是这般没用吗?
她松开嘴。
“抱歉。”/“别说。”
前后脚,他没来得及拦住,她没来得及傲慢。
她抿了唇。
咸涩一抹膻红,点在她唇间。
“无碍。”他道,并不急着治,任手上血肉模糊,也许哄骗得她负疚,心也倾向他,脚步不停,一手捏了她下颌。
“吃进去没?吐掉,”试着捏开她的嘴,低了眼解释,“我的血药性重,介时同你用的药冲撞起来,你要遭罪。”
她没听,或装没听:“肯定来不及的。”
她一双眼正痛哭。
“我真的想问,”他诚心实意,不耻下问语气,“就算,果真,这天塌了下来,但为什么是你顶?”
“……”
她缄默不语。
他自寻烦恼:“喂,师妹,为什么是你顶?”
他颇头疼,脚下拐个弯,语气烦恼之极。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还是怎样,但,那个因我而来。”她呢喃,像嘶哑了的求饶,像不明不白领了家法、跪在灵牌前的愣。
清白的蠢钝。
多事的笨。
乐声没完没了,当下恶意地幽咽起来,像多情二胡拉了二泉映月,像他多不容情,犯下棒打鸳鸯之类的、多么大的封建罪过。
拆的至少是对白蛇许仙。
他微哂,抬手劈这无序灵力接缝处,而后天塌地陷,两人向下坠落,拦腰扣死她,踩了剑直下。
波诡云谲,前路不明。
但有那么一刹,有那么以为自己强求得逞的一刹,他确实愉快得忘乎所以。
未能脱身。
仍是刀阵,乐声刺心钻耳。
针砭棍打般痛楚,鼻青脸肿。
“师兄?”陈西又搀着他,他呛咳出血,眼见袖口猩红,这才知自己方才踉跄,险些摔死。
雨山的仪式、雨山不散的雾、雨山那些见不着影的修士——尽皆困住了他们。
乐声依旧,裹着他,裹着他们,贴身棺椁般。
催着他们泥足不前,切莫自拔,请他们就此长眠,浓睡不醒。
她松开他的手。
他反手,紧紧抓住,执迷不悟就执迷不悟了,不识大局就不识大局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