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送了他一程。
他想挽留。
他很想…特别想挽留她。
那么话不会少。
他说了很多,说着自己亦恍惚,他有这么不想她死?
……有。
他不想回去她坟前,他不想往她的坟精装修,他不想坟里住着她的衣裳然后他装作她在里头然后他说话。
他不想。
他啰嗦不少话。
狗屁倒灶事,讲他从前爱她好强,陆陆续续将一身杂学倾囊相授,乱七八糟教她一身杂乱本领。
讲他后悔过。
适合板着脸兴师长威风的年岁光顾着不务正业,回头再要补,师门之软肋已筋骨俱全,趴桌玩砚台,无从下手,无从补起。
“这么后悔嘛?”她扶他下山,笑声摇摇晃晃。
“特别。”
他语气痛得她额外多看他一眼,拍他手臂:“没事,没事啦。”
安慰。
陈西又薄浅地笑着,偶尔脚下趔趄,但心意已决,照旧扶了他、拽了他往下走,他知道她是去丢他的。
“没事吗?我看怎么全是事?”
——你的事,我的事,你我的事。
落去你那,总是“没事”两个字打发。
石文言欲笑而笑不出。
心狡猾地皱缩起来,伪装老者核桃状的脸,一种俗滥的想当然,总觉得老人既已见老,心便跟着老朽,吝于悲伤甚至……不再悲伤。
虽未入土,已被盼望着做具颐养天年的尸体,提前享受死后的洪福齐天。
但活人享不到死人的福。
石文言享不了这清福,他不能在事情点滴坏下去的当下隔岸观火,心皱起来,叫不出木已成舟的麻木从容哄骗自己,只榨出泪来,将整个人泡咸。
灵力走过一个大周天,脑中乐声凄怆,啼血般哀艳,要他拿血来陪,血便从内府漫出来,红津津抱了他内脏。
他不那么清醒。
他的剑在她手里,与她嫌长了,不时磕碰树枝草丛,沙啦,沙啦,像山间蛰有头饥饿的兽,踩了脚印,蹑在他们身后。
他也许犯了什么不知名的病也说不定,他问:“有东西跟着我们吗?”
“没有——”
话未说完,余下音节囫囵了,他几乎栽下阶梯,摔他个大白于天下,她紧紧拽住他,溺水之人抱浮木、痴心之人抱情人尸体,二人兵荒马乱一阵,堪堪站稳。
【扑哧——】
有东西出了声。
【啊呀,这……】
有什么古老的东西,从远古的篝火旁转着圈过来了。
“谁?”
“?”她困惑,反应过来什么,贴过来,“不要听,祂们是很坏、很毒的……恶棍,师兄……师兄?”她有点昏沉得没了清醒,像魂不那么贴她的身,“师兄一个字也不要听。”
她吐字湿软,像粥。
里头每粒米都死掉了,一碗稠甜尸水,她宣称这碗粥爱他。
也许她宣布的是她爱他。
像倒地母亲捂着伤,面颊磨蹭襁褓婴孩无知恸哭的脸,活下去,我爱你,活下去,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说得爱贬值,爱得没力气,爱得短了寿,于是怨天尤人地横死。
多糟、多么糟的联想,她在他这.这么像尸体么?
“总归,是我没用。”石文言想推开她,在石阶上把头撞烂,可惜浑身上下,只剩自嘲的力气。
她似乎是捏了他的手:“不许。”
“不许?”他挑衅性地苦笑,“我说不许,你听了吗?到我这,我就偏要听你的不许?”
言语快要摔死了。
无力活埋了他。
“……”
她不响,架着他,一步步往下,台阶走不完一样。
他无端心疼,说无端,亦不过是不想心疼得具体,显得他多轻率、多轻佻一样。但他常觉得,人在脸对脸的关系里,多半就是轻佻的——骨头缝里吹起泡泡的轻。
亲密者共患同一种荒唐的痴症。
勾兑同一份轻佻。
梦一样轻,疯了一样笑,无缘由摸对方脸,仅仅为那人望过来,蹙眉啧的那一声。轻佻得无根,跟没有过根一样,跟不需要有根一样。
石文言这会儿希望自己有根。扎进地里,长进她胳膊,叫她摆脱不掉他,叫她再无顾虑,时时处处带着他。
不像现下,扶他到角亭,说声到了,便要放手。
石文言自然不肯,牢牢攥住她,死活不许,像在沸水里煮了个半死,心中执拗焖了个全熟,磕破壳也不流心:“你去哪?”
装傻,装无止尽的傻。
“师兄分明知道的呀。”她耐心掰他手指,一根,两根。
石文言哑声:“我都被放倒,你去——”
“但我没倒耶,”她抬了脸仿佛得意,轻快得不合时宜,像挑了晴好日踏青去,“所以——我还是要去的。”
“……”
她见他默然,以为是默许,一面卯足劲解他的手,一面解释些光风霁月与天经地义。
“不、不对……”
他哑得像逃兵,像个卑劣得光明正大、寻死得正大光明的叛徒。
“什么?”她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