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影自怜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冯小青(明)
黄褐色的木质底板上,一张雪白的大纸平铺开来,密密麻麻的黑字森严排列,性格迥异的少年忍者化作一个个静默的墨迹,遵循成绩的阶梯依次落座。老师笔锋凌厉,龙姿凤舞,清晰地罗列着本次考试的科目成绩。
“宇智波佐良娜”几字傲然占据着第一行首列。忍术理论、查克拉控制、史论分析、战略制定及体术实战等科目均为特等优异,那名字上鲜艳的红圈,如朱砂般夺目耀眼。
在榜单的最低处,漩涡博人几个字也同样惹眼,惨淡刺眼的连排红叉,断然的“不合格”判决赫然齐列。
成绩榜下人头攒动,唏嘘声、哀叹声、欢悦声、讨论声不断,一位扎着深褐色双丸子头的圆润女孩从人群中挤过,叽叽喳喳地跑到正面无表情地将课桌上的书本放入书包的佐良娜面前。
“喂喂,佐良娜,这次期中考你又是第一,太厉害了吧!”
“下午的家长会你又出风头啦,真羡慕你!”
小麦肤色的胖胖女孩秋道蝶蝶抱头哀叫:“可我这次还是第16名——本来我爸爸答应我前进一名就带我去吃烤肉的,周末的大餐又没戏啦。”
见女孩没什么反应,她弯下腰促狭:“对了,佐良娜会向家里要什么奖励呢?”
此时黑发女孩已经收拾好书包站立起来,她语气平淡:“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察觉到好朋友这段时间的淡漠情绪,秋道蝶蝶努力保持着高昂的兴致,像是想感染女孩:“下午的家长会还是樱阿姨来吗?她一定会很高……”
话音未落,就被佐良娜径直打断了:
“我妈妈出任务去了,下午应该是外婆过来吧。”
说完这句话,她单手甩上书包,对蝶蝶点了点头便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女孩脚步一顿,侧脸望着朋友,又补了一句:
“等明天老师把期中考的奖金发下来,我请你去吃烤肉吧。”
秋道蝶蝶一把搂住纤瘦的女孩,兴奋地大喊:“呀哒!谢谢你佐良娜!烤肉万岁!”
佐良娜笑了,她轻轻推开蝶蝶,身态笔直地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春寒料峭,下过雨的天空有一种郁郁而沉淀的蓝。微弱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掩盖住了,只露出一丝半点的光束。佐良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她踩着潮湿的苍苔,踩着腐烂的树叶,踩着泥泞的黑土,慢慢向小路深处走去。
这些滚熟的、腐烂的、猩甜的树液和泥土气味钻入鼻息,一如那个在草地上嬉戏玩耍的下午,女孩沉静的思绪瞬间翻涌,将她拉入了不久前与母亲爆发争吵的回忆中。
那天是她的生日,外公外婆和妈妈一大早就在家里准备好了蛋糕、鲜花和气球。家人欢声笑语的簇拥下,佐良娜没急着切蛋糕,而是转头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郑重地双手将其递给母亲。
“妈妈,嶋谷老师告诉我们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我知道生我的时候妈妈很辛苦。所以今天,比起庆祝我的诞生,我更想感谢妈妈的付出。谢谢妈妈。”
母亲又惊又喜,在她额上吻了又吻,那双清澈的碧绿眼眸中,感动之余,还晃动着一种对女儿如此懂事早熟的心疼与哀愁。家人们热切的催促声中,佐良娜切开蛋糕,闭上眼,在摇曳的烛火中,低声许下了自己五年来的同一个愿望:
“希望爸爸今年回家。希望我们一家团聚。”
她张开眼,母亲清丽的面容含泪凝滞着,纤柔的手沉默地轻抚女儿的额发,一遍,一遍。
那本应该是快乐的一天,外公外婆带着她在游乐园里尽情嬉戏,给她买了各种她爱吃的甜食冷饮。戴着漂亮的寿星花环,举着可爱的青蛙气球,追着五彩鸳鸯风筝的佐良娜,原本无邪天真的笑脸,在看到草坪上那些被父母陪伴簇拥着的小朋友时,逐渐变得僵硬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外公外婆补偿似的买了更多更漂亮的礼物给她,热情地抱着她四处嬉游玩乐,她却一眼看到了那个写着“和爸爸一起的快乐瞬间”的拍照区立牌。明媚的阳光下,一对父女正在那里嬉戏,父亲将女儿高高举起、旋转,女孩的笑声清脆而刺耳。她撇过头去,视线却又撞见小卖部旁的一幕:一位小男孩的父亲正弯下腰替孩子擦拭衣领上化掉的冰淇淋渍,动作自然而温柔。
女孩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心也越发沉了下去。
这一切复杂纠结的心绪,在加班晚归的母亲将她接回家的路上,越压越重。终于进了家门,察觉到女儿一路沉默的春野樱,故作高兴地问她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佐良娜抬起头,径直询问母亲:
“妈妈,你寂寞吗?”
“嗯?”
“我好寂寞。这个房子妈妈不在的时候好冷。是不是我还不够乖?外婆跟我说等我考到第一,爸爸就会回来看我。我已经连续考了五年第一,我等过了新年,等过了女儿节,等过了夏日祭,等过了一次又一次家长会,等过了一岁又一岁。我已经忘记爸爸长什么样子了。我跟你说爸爸不在也无所谓是骗你的。我这样说只是心疼妈妈也许比我更难受。其实我羡慕死了那些被爸爸妈妈牵着手的孩子,那些趴在爸爸背上睡觉的孩子,那些过生日时在爸爸妈妈身边撒娇的孩子……我真的羡慕他们!”
“佐良娜,”小樱蹲下身子,心疼地平视着女儿,表示理解女儿的抱怨和难过,她又说了一遍女孩已经听过千百遍的说辞:
“爸爸是因为工作没法回家。他很爱你,真的很爱你……”
佐良娜大叫着打断了她:“爱到五年都不回来看我一眼吗?!
春野樱一顿,抓住女孩冰冷的小手贴在自己胸前:“相信妈妈,你父亲很爱你,跟妈妈一样爱你,我们都可以为你而死……”
佐良娜抽回手去,倔强而愤恨地望着母亲:“我不要他为我死。死只是一瞬间的事,难得的是日日夜夜的陪伴,远比你说得瞬间的牺牲要困难。我只是想要一个平凡的家庭,这要求过分吗?妈妈,你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是畸形家庭下可怜的无爱产物!我无数次求证,你都告诉我爱的答案,可真的爱我会五年都不来看我吗?告诉我,爸爸真的爱我吗?如果不爱我,如果你们早知道尽不到陪伴的责任,如果早想到会让我难过痛苦,那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就这样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狂暴的怒吼发泄中,佐良娜看到母亲举起了手,她以为严厉的母亲要打自己,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却只感到颊边一阵温柔的触感。
她睁开眼,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眸低垂,她抚着自己的脸颊,颤声道:
“委屈你了,佐良娜……”
女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她一把扔掉自己头戴的寿星花环:
“我宁愿我没有被生下来!”
她冲进自己房间,摔上了门。
***
雏田走在去学校参加家长会的路上。
春雨连绵,看着晴朗的天气又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天地间被细雨击打的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烟非雾。雏田便在这酥润的春雨中撑起一把黑骨紫面的和伞,慢悠悠地在湿润的小路上踩着木屐行走着,女忍呼吸着着清新的草茎香气,感觉似乎连思想也潮润和忧郁起来。
“雏田!”
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雏田抬头向前方望去,迷蒙的细雨中,不远处,一位身穿灰色忍服的高挺男子正在朝她挥手。
是犬冢牙。
多年未见的犬冢牙。
牙跟他身边一位年轻女忍说了几句话后,便冒着雨向雏田的方向大步跑来。
威猛高大的忍犬赤丸倒是比男忍动作还快,几步便率先来到自己身边磨蹭亲热,它甩动蓬松的毛发,溅了她一身的细碎雨水,弄得雏田轻笑出声。
小跑过来的牙在美丽的女忍身边驻足站定,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雏田小声跟他打招呼,她打量着在他身边站定的男忍,成年后的牙身材高挑挺阔,肌肉结实紧绷,肩背略微前倾,仿佛是一只习惯在林间奔跑突袭的兽类。那张野性英俊的脸孔上,红色倒三角的犬纹依旧显眼,狭长的双眸熠熠,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上次见面已经是四年三个月前的事了。”牙笑着补充。
雏田却没什么印象,她含糊地点点头:“你不是在月之国边境哨所驻守吗,那里情况怎样?呀,你的手受伤了吗?”
女忍注意到男忍缠着绷带的右手渗出了点点血迹,下意识便想抬高伞沿为他遮雨,帮他检查伤势。牙却抢先一步,左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那把淡紫藤色绸面的和伞。他将伞高高撑起,完全笼罩在雏田头顶,自己宽阔的肩膀却暴露在雨幕中,被淋湿了大半边身子。
男忍不在意地笑道:
“小伤而已。那个村子的任务已经结束,残党被我们尽数处决。我们跟水之国暗部合作,好不容易才查到了那个传说中通过了试炼的‘最终祭品’的消息。”
“最终祭品?”
“就是月之国赌上全国血脉,将成千上万个孩子投入死地,最终炼出来的蛊王。那个万中无一的,食腐肉,饮病血,扛过了最后一层诅咒,能彻底操控变异尾兽的人柱力。”
牙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们已经查到,他曾经藏在汤之国的黑市,目前已经被人护送逃往极北冻土的方向。”
雏田的心猛地一紧:“那这次鸣人出发去北境,就是为了追捕那个祭品吗?”
牙点点头。见雏田眉宇间聚起忧色,连忙安慰:“别担心,鸣人那家伙的实力肯定没问题的。再说如今有鹿丸在后方谋划,亲卫队随行辅佐,佐助也在暗中策应,不会有事的。”
女忍娟秀的眉间折痕却未完全抚平。牙撑着伞,侧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道:“雏田,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啊,怎么突然这样问?”
牙盯着她,那张平日里野性桀骜的脸庞,此刻就这样柔软下来:“你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女忍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地以手掩唇,敷衍地笑道:“啊……大概是因为最近孩子学校的事比较烦吧……”
像是想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驻足在原地与牙交谈许久的她,如梦初醒般,转身继续朝学校方向走去。
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手中的伞依旧向她倾斜,任由自己的大半边肩膀暴露在雨帘中。他看着女忍清丽而有些苍白的侧脸,脱口而出一句:
“雏田,要是鸣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
话没说完,牙便猛地闭上了嘴。这话太逾矩了。且不论雏田作为日向宗族的长女,若受了委屈日向家自然会出头;单论实力,自己似乎也早已不是那个能和鸣人争锋的少年了。但这颗想要为她出头的心,却一如以往那般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