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失言的牙正有些懊恼烦躁,却听得女忍温软的声音低低传来:
“谢谢你,牙。鸣人待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很感激……从小到大,你就跟宁次哥哥一样,这么关心我。”
【像宁次一样】这句话像一堵柔软的墙,轻轻挡回了他所有的躁动。
雏田停下脚步,有些歉意的样子:“不耽误你做事了,我得去学校了。牙你去忙你的吧……你跟我不同路吧?”
男忍回过神,赶忙道:“我也去学校,参加家长会。”
雏田侧过头,神情有些惊讶:“诶?牙成家了啊?”
她眯起眼,露出了由衷的温柔笑容,“是刚刚跟你说话那个女孩吗?恭喜你呀。”
犬冢牙神情一顿,急忙摆手否认:
“不不!那是我堂姐,她临时有事,我是替她出席我侄子的家长会。”
雏田哦了一声。
两人在雨中静默地走了一段,牙鬼使神差地,又强调了一次:
“我没有成家。”
“那女朋友呢?”
“……也没有。”
雨下大了,冰冷的雨丝沾湿了两人的衣袖。雏田偏头看着他,轻笑道:
“怎么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呢?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我帮你介绍一个吧。”
“……不需要。”
牙别过头,看着路边的水坑,“我暂时没那方面的考虑。”
此时,雏田瞥见牙紧握成拳的右手,那缠着绷带的手腕又渗出了鲜红的血水。她小声惊呼,急忙停下脚步,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洁白的丝绢,替他擦拭,询问他需不需要去医院处理。
牙紧绷的表情又软了下去。男忍狭长的眼睛被湿漉漉的刘海挡住,视线所及之处,是女忍低垂的头颈和鬓间掉落的几缕碎发,耳际那根白玉发簪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仔细地替他包扎伤口,垂首间,那领口绣着淡紫云纹的和服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细腻洁白的后颈。那抹刺眼的白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再看,却又控制不住地无法将视线挪开,像是转移话题似的,他调侃道:
“同班里,也就你和宁次随身还带着手帕这种老旧的东西了。”
雏田包扎的动作一顿。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那个克制、整洁、安静的天才少年形象瞬间又浮现在女忍眼前。她还记得他低头在断桩前缠绷带的样子。骄傲严苛的白衣少年皱着眉,笔直矗立在自己面前,双手抱胸,不留情面地指导着自己的修行。在她失误的千钧一发之际,又瞬身挡在她面前,单手截住她失控的查克拉;自己不争气地哭泣时,那个看似冷漠的少年,总会默默地递来一方叠得一丝不苟的白绢……
“…如果宁次哥哥还活着,他的孩子应该跟我家博人差不多大了吧。说不定今天,我们还能结伴一起参加家长会呢。”
雏田抬起头来,故作轻松地笑着。女忍空灵的白瞳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目光真挚而遗憾。
“……”
牙张了张嘴,目光晦涩,最终什么也没说。
男忍放慢脚步,配合着雏田行走的速度,沉默地在她身边慢慢行走着,克制的与她保持着不再逾矩的距离。想起宁次,又想到自己,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一阵可笑的、酸楚的苦痛。淅淅沥沥的雨点冲刷着他曝露在伞外的大半边肩膀,黑色的忍者凉鞋踩在湿冷的水洼里,溅湿了男忍裸露的脚踝,那刺骨的冰冷顺着他的脚脖子向上攀爬,直直沁入他的心脏。
清凉的雨雾扑面,犬冢牙微微抬起伞沿,苦涩的视线穿透雨幕往天空望去。只见黑云压城欲摧,在苍穹上翻涌卷舞,仿若狂痛作饮。
***
学校的操场里空空荡荡。
初级班的同学们都挤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偷听着老师在家长会上抑扬顿挫的点评。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香气。
佐良娜坐在操场入口的台阶上,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古籍忍法书。不远处的槭树下,漩涡博人正百无聊赖地荡着秋千。
秋千扬起的风搅乱了女孩手中的书页,她白皙的纤指抚平书本,继续专注地阅读。那笔直的秋千索影在女孩清秀的脸上映过来,又晃过去,像是在围绕她跳着一支钟摆般不知疲倦的舞蹈。就在这时,博人那变声期特有的、有些干哑的声音,带着几丝调侃的意味,顺着风传了过来。
“你就是太爱看书才导致戴上了眼镜。”
女孩没搭理他,博人扭过头去继续打着秋千。
过了一会,却听到佐良娜对着自己叫了一声。
“喂,博人。”
“你觉得我像宇智波吗?”
?
男孩转过头看她,只见女孩把那本古籍合上了。她在苍白的阳光下挺直身子,摘掉了眼镜,露出那张已可窥见未来天人之姿的,清美傲丽的一张脸。
博人愣了一瞬,一时竟有些看呆了。他喉结滚动了下,可能是想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正准备揶揄她两句,又听得女孩摸着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道:
“瞳术第一的忍者会有我这样的近视吗?我母亲说我父亲把万花筒写轮眼用到血流满面,眼睛都没坏过。为什么我却天生就是近视?他们都告诉我,宇智波从来都是天才,是第一。我日夜学习,拼命训练,保持着特优的成绩,就是为了让我父亲看到,我是一名合格的宇智波。我没有不乖,没有给他丢脸,可我等了五年,他还是没有回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博人沉默了,发现了鸣樱隐秘的纠葛的他犹豫着,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女孩真相,但他又不想让佐良娜受到自己那种信念崩塌的冲击,终于男孩低声回答:
“我听爸爸说,宇智波叔叔在外解决了不少残留的变异尾兽,为了守护村子,他不得已……”
女孩尖锐地截断他:“忙到整整五年都没时间回家?”
“不。是怕回村会被尾兽的余党追踪报复,影响家人的安全。毕竟那些变异体都很危险。”
佐良娜没再说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是懒得为这伟大而牵强的借口再辩驳什么。是啊,当今忍界最厉害的男人,因为害怕尾兽报复波及家人,数年不敢回家?况且,如果有心,难道没有其他团聚的方法?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哗啦啦作响,一波波绿浪叠过来又涌过去,送来一阵树脂清香。博人打秋千的弧度在风中弱了下去,男孩站在秋千上,随着那最后的一点惯性前摇后摆,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佐良娜。”
“跟你一样,我考了倒数第一,我的父亲还是没来。”
“我们很像,一个拼命考第一向父亲证明自己,一个拼命惹事垫底吸引父亲注意,我们都很可笑。”
“可佐良娜,这不是我们的错。……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是错误诞生的孩子,所以才感到痛苦。”
“——什么?”
秋千终于停下,男孩单薄的身躯笔直地站立在秋千上,神情讥讽: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没有出生,我的父亲没有跟我母亲在一起,你的母亲也迥然一身,但他们都比现在开心。我在那个梦里也很开心,有点可惜的是那梦里找不到你——”
佐良娜皱着眉打断他:“你是说如果我们消失了,他们就能够幸福吗?”
“不,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他们大人自己的问题。他们一开始就错了,我们只是他们错误的延续。我恨这些大人,这些有罪的人犯了罪,却要我们无罪的人来承担痛苦。”
“……你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你没听过吗,关于新三忍的传闻往事。”
佐良娜闻言冷冷地斜睨过来。两人儿时关于此类传言大吵一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得知真相的男孩已无法再忍耐下去。如果要找一人分担这隐匿的绝望的痛苦,那么他想到的、愿意的也只有女孩一人。像是对那锋利目光的一种挑衅,博人昂首从秋千上利落跳下,他不再犹豫,走到佐良娜身边,附耳低声告诉了她在那个雨夜他看到的,那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幕:鸣樱两人被截断的吻,女忍的眼泪,用力的巴掌,父亲亲吻那掌掴他的指尖的虔诚……
他话没说完,佐良娜就倏地站立起来,她“啪”得推了他一个酿跄。博人跌倒在潮湿的草地里。
“证据呢。”
女孩的脸在下沉的夕阳下反着亮白的光,
“拿出你的证据来。”
“不需要证据,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虽然我不觉得我母亲有必要为五年不通信不回家的父亲保持忠贞,但我也不允许你凭空污蔑我母亲的名誉。我妈妈不是那种人。”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吐词冰冷: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怀疑过我父母的感情。如果我这双宇智波的眼睛没有问题,那我就能够看得出来,我比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我父母对视时的目光是有爱的。”
说完,她转身走掉了。
春风穿林而过,掉落的古籍书页翻涌如浪,门口的古槭树哗哗作响,掀起层层绿涛。女孩那削薄的背影迎着夕阳挺得笔直,宛如一柄收鞘的利刃,将原本柔和的光影硬生生割裂。
博人望着佐良娜远去的方向,五指骤然收紧。湿润的草尖被碾碎在掌心,渗出冰冷的汁液,混杂着青草腥味的泥垢深深嵌进了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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