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阳光犹如一股灼热刺目的白浪,漫过日向府邸重檐叠瓦的屋脊,流入后花园,在翻涌着金黄色叶片的棣棠花上,呼啸着光怪陆离的梦。
池子里的金鱼,橙金红紫,在镜面般光滑的湖面喁喁啄食,击碎了亭子边那一株垂枝白藤映在水中的倒影。
刚结束高层女眷例行茶宴后的雏田,此刻正蹲在后花园的花圃间,安静地采摘雏菊与飞廉。
浅藤色的编织花篮里,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花枝。
乳白的、淡紫的、鹅黄的。
柔软细碎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荡,像一群伏在春日里的蝶。
女忍纤白的手握着银亮的园艺剪,剪刃在嫩绿梗茎间一开一合,反射出细碎晃眼的日光。
她戴着一顶浅米色遮阳帽,帽檐后的长缎带被风高高吹起,在背后飘荡翻卷,好像一对蹁跹的素色蝶翼。
日向花火从长廊另一端走过来。
她望着雏田的背影沉默地看了一会,便走到雏田身边跟她打招呼。
“……鸣人出差这么久,姐姐很寂寞吧。”
蹲在花圃中的雏田闻言轻轻一笑。
“不会啊,我已经习惯了。”
她仰起脸看向花火。
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变得越发锋锐逼人。
花火身着一袭墨青色金边和服,衣摆处还绣着日向宗家的云纹暗金刺绣,行走间,金线在阳光下流动,如刀锋掠水。乌黑长发高高挽起,只余几缕垂落耳侧,显得利落而干练。
花火自继任族长以后,便带头清洗分家旧制,裁撤了数位倚老卖老的宗家长老,并接连处理了多桩错综复杂的宗分家利益纠纷,就连在木叶高层的政治博弈中也毫不退让,手段果决狠辣,族内上下都对她心服口服。
看着眼前这个凌厉优秀的女家主,雏田却感到有一点陌生和疏离。
“可姐姐的表情,明明就是很寂寞。”
花火眯着眼道。
雏田一僵,她低下头,继续摆弄着圃里的花草。
“刚刚茶话会上,夫人们都在聊丈夫送她们的礼物,被宠爱的各种甜蜜与惊喜……鸣人君不懂做这些。所以、还是稍微有一点失落吧。”
“宠爱?”
花火嗤笑道:
“那些夫人所谓的宠爱,只不过是处于下位的女人,为了掩饰自己附属品的身份,借以聊慰的自我幻想罢了。”
雏田一怔。
“怎么能这么说……父亲以前就很宠爱母亲,他们也很幸福。”
“幸福?”
花火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姐姐是说,父亲在母亲生前养了十二个情妇的那种幸福吗?”
雏田脸色一白。
“姐姐,你难道还在以父母那种扭曲的、表面光鲜的贵族婚恋模式为范本吗?”
花火倾下身,俯视着她,金边衣袖在风中轻轻晃动。
“醒醒吧!女人所谓的宠爱,不过是友谊的劣等替代品而已!”
轰。
一句话犹如闷棍般对着雏田当头砸下。
女忍手里的剪刀“咔”地一声偏了半寸。
险些剪伤手指。
好耳熟。
她好像,曾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啊。
她想起来了。
十六岁那年,木叶的年轻女孩们围坐在湖边的篝火旁,分享着彼此朦胧的少女心事与恋爱憧憬。
当谈到“男人的宠爱”一题时。
抱膝而坐的小樱,那张被跳动的火焰映得时明时暗的清美面容上,竟突然露出了一缕不屑的笑容。
“宠必有辱。”
她下了一个简短的评断。
雏田跪坐在花圃间,怔怔地望着逆光而立的花火。
妹妹穿着墨青色金边和服,腰线束得锋利而挺拔。
姿态高傲而又冷艳。
不知怎的,妹妹那张秀丽张扬的脸,那张在树影的晃动下明明灭灭的脸,竟与记忆中春野樱火光旁那张傲丽的脸重合了起来。
为了遮掩自己内心的失态与震荡,雏田急忙低下头去。
剪子绞碎了花梗,碧绿粘稠的汁液弄脏了她白皙的指尖。
她蜷缩了一下手,转移话题道:
“对了花火,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忍?我想给牙介绍个女友。”
雏田低声解释:
“牙年纪也不小了,他一直是个大大咧咧、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家伙。没人照顾他的话,总让人有些担心……”
花火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望着雏田,表情渐渐变得讽刺而讥笑起来。
“你想给犬冢牙介绍女友?”
花火双手抱胸。
金边和服下摆被风高高吹开,露出雪白足袋与漆黑木屐。
“姐姐,我真讨厌你这种不自知的残忍。”
雏田不明所以。
她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花火垂眸看着她手里的花。
“姐姐,你采这些花,是给父亲祭台更换供花用的吗?”
雏田点头道。
“嗯。宁次哥哥的祭日也到了,我想着一起……”
花火打断了她,妹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笑得狰狞而又悲戚。
“你其实很感谢那些帮你促成跟鸣人结婚的人吧,姐姐。”
雏田的表情僵在风里。
“……什么?”
“你现在真的幸福吗?姐姐。”
花火走近过来。
她的金边衣摆拖过满地花枝。
“我知道你没得到过鸣人的宠爱,你与他之间甚至连激情都没有。”
花火的声音讥讽。
“维系你们关系的,是那一张薄薄的婚书——哦不,是那个人用命换来的死契,是宁次那份沉甸甸的死契,才把你们绑在一起的呀,姐姐!”
恍如一道晴天霹雳,青天白日下,狠狠在雏田头上打响。
“你胡说些什么?!”
雏田神色大变。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花火步步紧逼。
“宁次哥哥当年为了保护你和鸣人战死,他用自己的血肉,给你铺就了火影夫人之路。你以为犬冢牙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结婚?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深想?我亲爱的姐姐,宁次替你去死、牙为你终身未娶。所有人都在推着你、护着你、成全你,所以你才如愿以偿地嫁给了鸣人呀。可结果呢?你得到你想要的宠爱了吗?你现在竟然还想顶着这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去给牙介绍女友??”
啪嗒。
雏田手里的藤篮掉落在地。
洁白的、鹅黄的、淡紫的花朵散了一地。
她睁着那双硕大空茫的白瞳,惊恐望着自己的妹妹。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又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口中的自己。
雏田踉跄着站起身,脚下的木屐在慌乱中踩碎了地上的残花。
鲜嫩的绿梗被无情地碾出了苦涩的汁水,月白色的花瓣被践踏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花火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中庭大堂。
敞开的门扉里,供奉着日向日足遗像的奠位静静伫立。
高悬的黑白遗照庄严肃穆。
硕大的白色帷幔自房梁垂落而下,被穿堂而过的长风吹得翻卷飞舞,好像两条盘旋在灵堂上的冰冷的巨蟒。
“父亲极力促成你与鸣人的婚事,一方面是政治考量。另一方面,也是顺着你的心意。”
“姐姐,你继承了父亲最可怕的东西,执拗和不自知的残忍。不得到,就绝不放手。”
风吹起花火额前的碎发,她冷冷望着雏田。
那双与雏田极为相似的白眼里,翻涌着长年压抑的痛楚与嫉恨。
“从小到大,明明我更优秀。体术、课业、白眼纯度、决策能力……没一项输给你。父亲表面赞我,可心里却还是更喜欢你,喜欢那个柔弱又倔强的你,喜欢那个继承了母亲容貌与他的内底的你。父亲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也是你!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以继承宗家,父亲恨不得连族长之位都给你。”
花火表情讽刺。
“姐姐。你的运气一直都很好,非常好。所有人都托着你、推着你,心甘情愿地把你送向你想要的东西。”
她猛地抬高了声音。
“可你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些牺牲,然后继续用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活下去!”
花火望着雏田,望着她那张苍白、美丽、因为不可置信而颤抖的脸,恨声道:
“我真是恨极了你这一脸纯真的残忍!”
待不及雏田做出反应。
空气骤然发出爆破的撕裂声。
咻——!
一道寒光直射雏田咽喉!
锵!
花火立时反手掷出一枚手里剑。
两枚暗器在半空轰然相撞。
火星四溅。
暗镖被硬生生打飞出去,旋转着钉进庭院石柱。
花火瞬间侧身挡在雏田身前。
宽大的金边和服在风中猎猎翻扬。
白眼骤然打开,经络暴起。
“谁!”
她厉喝。
瞬间又甩出一枚寒光凛冽的手里剑,朝暗器袭来的方向怒射而去。
一道黑影自屋脊与庭院阴影中暴掠而下。
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花火立时迎了上去,掌风凌厉地与那黑影瞬间交手了几个回合。
双掌碰撞的瞬间,花火心头大骇。
这人体内的查克拉经络极其扭曲狂暴,像某种癫狂的兽类。
花火脸色骤变。
“异变尾兽化!”
“你们是蛊王的同伙?”
那暗忍忽然在半空中扭转身体,猛地掉头扑向后方惊魂未定的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