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维娅不禁惊叫起来。“庞培娅！”

水中露出一张欢笑的脸，庞培娅甩动湿漉漉的黑发，朝莉维娅挥了挥手：“胆小鬼！”

莉维娅松了一口气，羞恼地喊：“我不是胆小鬼！”

“你需要冒险！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见莉维娅仍在踌躇，庞培娅又说道：“别怕，我在下面等着你！”

她猛地没入水中，冰凉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她。一阵短暂的窒息后，她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庞培娅游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

莉维娅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仿佛为她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她忽然想到了萨福的诗：

“听你动人的笑声，使我的心

在我的胸中这样的跳动不宁，

当我看着你，波洛赫，我的嘴唇

发不出声音，

我的舌头凝住了，一阵温暖的火

突然间从我的皮肤上面溜过……”

不过，两个男人的到来扰乱了她们的清闲。

第一个到来的是庞培娅的弟弟，塞克斯图。庞培娅似乎早就知道塞克斯图会来，她将船队的指挥权交到了弟弟手里。这个胸有大志的年轻人果然不负所望，他的强硬手段和声望让船队不断扩大，据说他要以西西里亚为基地组建一支海军，庞培娅则负责在幕后提供资金。

塞克斯图还给维普萨尼乌斯带来了一个噩耗：他的妻子、阿格里帕的母亲不幸去世了。维普萨尼乌斯泣不成声，整整一个月都穿着黑色的丧服。

第二位来得比较晚，是个五十余岁的男人。莉维娅得知这是庞培娅的丈夫——裁判官卢基乌斯·科尔莱尼乌斯·秦纳，也是恺撒的前内弟。虽然和独裁者有亲戚关系，但秦纳仍然站在叛军一方。

莉维娅记得，在恺撒被刺杀后，还是雷必达带领士兵阻拦了想要把参与其中的秦纳活活烧死的暴民，在这之后，平民保民官赫尔维乌斯·秦纳不幸被一群愤怒的民众撕成碎片。秦纳大约是顾念家产，不曾及时逃离罗马，可如今三雄同盟将他划到黑名单之中，他不得不来投奔妻子。

塞克斯图不与姐姐住在一起，但小秦纳没有单独的居所，只能留在庞培娅的别墅中。庞培娅将丈夫的房间安排在两个孩子——格涅乌斯和玛格纳——附近，远离她的卧室。秦纳十分伤心：他不仅失去了金钱，还失去了名望——这两个对罗马男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因此失去了妻子的爱。

罗马建城的第712年的春末，李维·德鲁苏斯收到了布鲁图斯的来信，询问他和维普萨尼乌斯是否愿意来加入军队。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占据了叙利亚、马其顿尼亚、伊庇鲁斯、希腊和亚细亚，已经招募了20个军团，正缺少有经验的将领。

这意味着，莉维娅和庞培娅就要分别了。

……

庞培娅仰头看向北方的星空。苍穹上，春夜的星座——大熊座、小熊座、牧夫座、室女座、狮子座早已出现。位于北天的北极星恰似一只遥远的眸子，从夜海深处遥望。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她说。

会是什么地方？莉维娅心想，她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她们曾经挽着手走过的场所，海滩、剧场……但随着庞培娅的脚步，她们来到了一处神庙前。

神庙背靠山体，由雪白的大理石砌作台阶，大门两侧各有一方火盆，火盆中燃烧着明亮温暖的橙色火焰。她看不出这座神庙供奉着何方神明。

庞培娅拾起附近的黑色石子，投入火盆，火焰更盛。两个身穿红袍的女祭款款走出，她们见到庞培娅，恭敬地行礼。

“我捐赠了不少金钱。”庞培娅对莉维娅解释道，“不必收你的了。”

她们终于得以进入神庙。走过前厅和绵长的地下通道，来到了地下：地面由暗色的大理石铺成，它与圆形的穹顶在相接处汇聚，穹顶倒映在脚下，仿佛身处一个球体之中。

穹顶上精妙地绘制了上百朵处于生命不同阶段的莲花，新生的、盛开的、残破的……栩栩如生，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是眼睛的形状，它深邃的瞳孔则是黑曜石，仿佛是在窥探她的灵魂。奇妙的是，这些“眼睛”似乎与天上的星斗位置所对应。

北极星所处的位置是一名金发的蒙面持剑武士，身披金甲，头戴王者灵光，左手持剑，剑尖直指足底所踏的黑色长蛇，长蛇蛇口大张，利齿滴血，似乎仍在挣扎；武士的左上侧绘有驾驶神车的太阳神索尔，右侧则是戴月冕的月神露娜；身旁有两位童仆，一人执火炬，一人执圆环。

在人像的身旁用楔形文字、希腊文和拉丁文写着一句赞词：领有辽阔原野的千眼千面公义裁决者。

“这里是光之王的神庙，据说在一千多年前就建成了。”庞培娅说。

莉维娅感到一丝温暖从她足底升起。

“你也信奉祂么？”她问。

庞培娅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留下来……好吗？”庞培娅对莉维娅说，话语第一次如此迟疑。

留下来？莉维娅从未想过和父亲分别，但总有一天不得不分别。

“我……”

莉维娅忽然鼓起了勇气，正如她随着她一同跃入深海。

“……我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