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乌斯看到科尔莱尼乌斯·多拉贝拉的尸体时，他竟然没有为占据从埃及一侧到幼发拉底河一侧的叙利亚而庆幸。这种短暂胜利的滋味被黏腻的血腥气所掩盖。

在卡西乌斯的军队进入劳迪西亚之前，多拉贝拉命令一名士兵将短剑刺入了他的脖子。卡西乌斯本以为他的身上盖着一件猩红的披风，但其实是由血染红的。

甲胄被随意丢在一旁，这个男人大约想要尝试像古代英雄那样切腹（小加图就是这样做的），但是没有成功，或者是胆量不足以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卡西乌斯蹲下身，默默凝视着多拉贝拉那张扭曲、苍白的脸，和已经浑浊的蓝色眼珠，也许不久后那里就会爬出蛆虫。

多拉贝拉是个美男子，但是，他的死相很丑。不过，所有最终沦落到自裁之人都已经丧失了希望，也无需再维持外貌。

卡西乌斯伸手合上了多拉贝拉的双眼。

他想到了某封写给西塞罗的信：对于所有人来说，残忍与仇恨成正比，善良与仁慈与爱成正比，恶人最渴望和追求善良之人所拥有的东西。很难让人们相信“善是值得追求的”；但快乐和安宁是通过美德、正义和善而获得的，这既是事实，也是值得称道的。伊壁鸠鲁本人曾说过：“没有过上善良和正义的生活，就不会过上快乐的生活。”……

尸体散发出的异味刺激着卡西乌斯的喉咙，他需要一杯酒，没有兑过水的烈酒。

…………

卡西乌斯出身的卡西亚氏族是古老而又显赫的平民氏族，他从小就接受了最好的教育，还前往罗德岛向阿基劳斯拜师求学。

25岁那年，他与尤尼乌斯和塞尔维利娅的第三个女儿尤尼娅·特尔蒂娅结婚。虽然婚姻并没带给他多大的激情，毕竟这只是联姻，是父母和家族的安排。就像是售出的奴隶会被取下“待出售”的牌子，换上主人家的颈圈，表示“此物已有主”。尤尼乌斯家是一个大家庭，尤尼娅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还有暴躁的母亲。塞尔维利娅性格强悍，想要掌控一切，她的儿女们的婚事全由她一手安排。

他庆幸自己结识了布鲁图斯。

那日，他偶然漫步到城郊的一片丝柏林，午后的阳光伴随着肃穆清冷的香气环绕在他身边。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树木瘦弱的身躯。

他喜欢这种被静谧包围的感觉，仿佛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卡西乌斯回过头，看到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向他走来。

这位青年看起来十分眼熟，卡西乌斯思忖片刻，想起他们在婚礼上遇见过：是他妻子的半血兄长，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

“这里很美。”青年说道，声音温和却有力量。

“确实，它们是一种圣木，象征着契约。今日城里有祭典，怎么不去看看？”

“我不去。我不喜欢人们聚在一起欢笑作乐的事。”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晚了，祭典会举行到深夜。”卡西乌斯说道。

布鲁图斯看向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卡西乌斯自己。

丝柏的树梢涂抹了夕阳的红，直到暮色降临，轮廓渐渐隐没在黑夜覆盖下。

他慢慢地知晓着关于布鲁图斯的一切：布鲁图斯比他小一岁，因为父亲被放逐，被禁止参与政治。布鲁图斯的母亲虽然易怒，但在妇女中声望很高，因她总是乐于助人，且颇为智慧。

然而，布鲁图斯又是舅父小加图——一个斯多葛主义者——的学生和忠实追随者。斯多葛这个词语和基本“禁欲”“不近人情”同义，小加图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穿着黑色托加招摇过市，足上不穿鞋履，口中不沾荤腥，用酸面包和清水果腹。家中无半点金银铜铁装饰，所有的家人被迫和他一起过着这种斯多葛式的生活。

但也是小加图，为逝世的半兄弟凯皮欧办了一场空前盛大且靡费的葬礼。后来，他还染上了酗酒的习惯。恺撒在《反加图》中嘲讽他是“烂醉的酒鬼”。

布鲁图斯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母亲带给他敏感的性格，但舅父赠予他坚忍的品性。

他们的友谊开始于那片丝柏林，持续了一生，直到生命尽头。但他们的爱意却不知始于何时，也不知终于何日。

卡西乌斯32岁那年，布鲁图斯31岁。他以财务官的身份随李锡尼乌斯·克拉苏远征帕提亚。

东方的烈阳让他想念地中海的湿润，更让他思念远在罗马的某个青年。在军队中，有一位指挥官与他关系很融洽——克拉苏的儿子，普布利乌斯·李锡尼乌斯·克拉苏。

普布利乌斯曾经谈起，他年少时爱慕过一个聪颖的女孩，就像一轮明月。

所有情人都是彼此眼中的太阳、月亮和星星，你这比喻诗人早就用滥了。卡西乌斯说。

普布利乌斯摇头，月光也是冷的，她不爱我。现在她有了家室，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卡西乌斯说，为什么不敢说？你应该当面对她表达心意，无论结果如何。

回去就说、回去就说，普布利乌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