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乌斯不喜欢阿格里帕的手。

那指节太粗，一不小心就会揉碎花蕊。那手掌常年持剑，磨砺得格外粗糙，很容易让他脸红陶醉、心脏狂跳。更别提那处的温度，像是握着一团火，焚烧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喜欢阿格里帕的眼睛。它们清澈透亮，仿佛最纯净的水晶，任由风雨也不曾失去光芒。但在注视着盖乌斯时，它们却变得如此柔和，好似遮上了维纳斯女神披挂在肩头的轻纱。

不必翻阅奥维德的《爱经》，阿莫尔——爱情之神已然将爱的奥秘在他们耳边轻语。

他希望，这一夜再长一些，注视着他的眼神再深切些。

…………

东北方的海岬上有一座异教神庙，伴着夺目的灿烂日出，神庙燃起了火盆，青烟上浮，香风飘散，诵经声不绝。庙旁肃穆地立着一座古朴的石墓，本地人叫它“托勒密墓”，但看形制并不像，反而与波斯人的坟墓更相似。

“看，那边就是吕基亚，再向东是潘菲利亚、奇里乞亚。”阿格里帕指向神庙的方向，盖乌斯顺着这个方向远眺，似乎确实在海的对面看到了陆地。

“我的养父就是在前往罗德岛的路上被奇里乞亚海盗绑架了，他们索要20塔兰特黄金，但养父说：你们不知道捉到了什么人，50塔兰特才值得上我的身价。”盖乌斯说，“幸而那些海盗都被庞培剿灭了，不然我们的旅途也要遭险。”

“没有海盗敢绑架你的，盖乌斯。”

阿格里帕又说道：“三百年前，亚历山大和波斯国王大流士就在奇里乞亚的伊苏斯附近会战……我们在阿波罗尼亚学习过这段，我想，既然亚历山大可以冲破波斯人的箭阵，那我们为何不能？也许，他们并不是坚不可催的。”

途径奇里乞亚的隘口，穿过亚美尼亚，便来到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一片属于异族人的土地。虽然罗马人称之为帕提亚，但那里的人将自己的国度称为“阿尔萨息”，取自首位国王之名。

“盖乌斯，我们总有一天会征服他们的，对吧？”阿格里帕问。

盖乌斯摇头。“可他们才是亚细亚的主人。对付这种势均力敌的敌人，我们应该采用外交手段平息争端，而不是仅靠动用武力。但如果他们胆敢进犯，我们也不会软弱退却。”

“可是，你不想做亚历山大吗？”

“不，我也不愿让你做赫菲斯提翁，或者帕特洛克罗斯。你只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我最亲爱的马库斯。”

盖乌斯挽住身边青年的手臂。阿格里帕的伤口已近愈合，却永远留下了伤疤。如果那枚石弹再偏一点，他是不是就要失去他了？

他不想为了自己的野心，失去最爱的人。

“安东尼一定想要去征服帕提亚，我们静待‘佳音’便是。”他说。

岛上的娱乐场所大多在城内，但在那里，他们被认出来的几率很大。既然不想被“打扰”，那么就只能在郊区游览了。幸而罗德岛向来以风景优美闻名，两人打算前往东岸的林多斯卫城，一睹希腊人留下的“大理石财产”。

卫城最高处有一座雅典娜神庙，阿格里帕和盖乌斯携手向智慧女神供奉上祭品。青铜神像头戴战盔，右手托有胜利女神尼卡，左手扶盾，容仪魁岸，眼神炯炯。

但这座雕像的命运多舛，它被君士坦丁大帝运到君士坦丁堡，摆放在大赛马场内，神像在风雨中矗立了几百年，后来却被几个酒鬼破坏了。

盖乌斯想象着近六米高的石像坠落、訇然碎裂的场景——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永恒之城亦会陨落。

刚刚走下卫城的山坡，盖乌斯眉头紧锁，扶住阿格里帕的胳膊。

“你怎么样？”阿格里帕急忙问道，紧张地将金发青年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我还好，是……脚疼。”

“那我背你吧！”

盖乌斯瞥向一群在卫城外玩闹的孩童，窘迫地摇头，勉强向前蹒跚走去，可没走几步，身子忽然一倾，差点崴了脚。他们只得去路边找到一块稍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