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春天从来未曾那么热烈，那么惬意，那么蓝。

被太阳晒得满含暖意的土壤被卯着劲的铁锄翻开、耕耨，直到迸发生命的种子被抛洒在湿润的土地，勤苦的农人才得空望一眼这蓝色——一双浅蓝的双眼。

恋人的嘴唇被轻轻吻着，喃喃细语分享着爱意。好一阵，阿格里帕不敢呼吸，生怕怀中的盖乌斯如同紫红暮色中的落日，忽然消失在地平线。

金发青年柔软的指腹触碰着他的眉眼，好像被那浓眉吸引了，被那高挺的鼻梁、黝黑发亮的皮肤吸引了，但阿格里帕知道，他们如同磁石般牢牢相吸的原因是不存在于物质世界的，那个词叫作“amor”。它浅淡无味，它浓酽如酒，它遥不可及，它近在咫尺。

盖乌斯的眼神逐渐从喜悦的迷蒙恢复了神智，只有一片绯色还残留在脸颊上，最后连那点温度也散去了。阿格里帕心头一沉：他是欲海中浮沉的勇者，而盖乌斯是主宰理智的神明。

“你的父亲说得对，马库斯，我不能干扰你的家庭生活，我祝福你，无论怎样，我都会爱你。”

“盖乌斯，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我……弄丢了。”阿格里帕思忖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实情。

“没关系，我可以再誊写一份给你，再写好多份萨福的诗。”

“盖乌斯，我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

盖乌斯听到，他从来不擅长吟诗的恋人，竟然完整地背诵了这首诗：

在我眼里，他是天神——

他得到允许

坐在你的身边

他亲密地聆听

你的甜蜜的声音

你的絮语，那诱人的

笑声，使我的心

急剧地跳动。如果我

突然和你相遇，我会

说不出话来——我的舌头

僵硬了；火焰在我的皮肤下面

流动；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只听见我自己的耳鼓

在隆隆作响，浑身汗湿

我的身体在发抖

…………

甜言蜜语的夜晚终究会过去，晨色清冷，苦涩的现实不期而至。

阿格里帕似乎可以看到盖乌斯皮肤上微不可见的绒毛。他忽然想，如果每个清晨都有只属于恋人的片刻时光，那么漫长岁月将不再难捱。

“我打算下周就出发，与塞克斯图·庞培和谈。”盖乌斯说，一边穿起衣服来，欲离开卧室。

阿格里帕忽然想起了昨日在议事厅外那半句未能说完的话。他赶紧起身，追上盖乌斯前往客厅的脚步。

“盖乌斯，你……”

阿格里帕看到仆人将早点摆在了盖乌斯面前：两颗无花果，一片涂抹果酱的面包，一杯柠檬水。

“你说什么，马库斯？”

“你先吃完，我们再说。”

直到盖乌斯慢悠悠地吃下面包片，开始品尝柠檬水的时候，阿格里帕才开口说：“你不能去，塞克斯图·庞培会杀了你的！他不是普通的政治家，甚至不像安东尼——他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他说过，一定要向恺撒之子复仇。而且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的残余势力都逃到西西里岛、投奔他去了。”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去。”盖乌斯说，“但如果我拒绝前往，还能有谁会挺身而出呢？”

“还有一个人。”梅塞纳斯打着哈欠走进客厅。

“是的，也许我可以代替你去……”阿格里帕说，“等等，梅塞纳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可没说你！我说的是雷必达。他和小庞培私下有来往，但并未犯下任何严重罪过，这件事如果他办成了，也算是将功补过。”

阿格里帕看到盖乌斯仅一蹙眉，便舒展开——看来，盖乌斯已经想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不错，雷必达也是不二之选。作为条件，我会将阿非利加行省移交给他管理，以换取西班牙和内高卢。”

不过，阿格里帕还是很想知道梅塞纳斯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最好是在他们起床后。

梅塞纳斯今日的外表有些不同：他没有穿日常或孔雀绿或桃粉色的丝袍，却换了一件带有紫色条纹的束腰外衣，外罩镶青色边的白色斗篷，还将黑色鬈发梳得整齐又优雅——阿格里帕都有些忘记这位平时假发轮流戴的老朋友原本的发色了。

“你怎么想起穿上男装了？看着有点奇怪。”阿格里帕对梅塞纳斯发问，后者叉起腰来，用戏剧式的声调说道，“衣裳只是行头，梅塞纳斯永远是梅塞纳斯，我今天扮演的角色是骑士梅塞纳斯。”

“你们两个今天也有事做了。”梅塞纳斯又神秘兮兮地在桌上摆出两张剧院的门票，敲敲桌面，“这是最贵的座位哦，正对舞台。”

“谢谢你的好意，你不去吗？”盖乌斯问。

“我在上面。别误会，我是陪别人去的。”

盖乌斯和阿格里帕心照不宣地笑了。他们都清楚，这位所谓的“别人”准又是梅塞纳斯的新情人。

“他是个很聪颖的诗人，今天你们就可以见到他了。”梅塞纳斯说。

“维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