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给阿庇安路边的石墓蒙上淡金色的面纱,头发花白的男人伸出手,试图碰触錾刻于其上的温柔面容。
“玛西娅……”
维普萨尼乌斯念着爱妻的名字,墓边紫罗兰的幽香缕缕轻绕,记忆中少女的身影愈发清晰……
玛西娅起初并非名为玛西娅,这名字是某个胆大包天的卖鱼小子“拐走”贵族小姐后随口起的。她的父亲是个残忍的老贵族,为了利益交换,给十四岁女儿和六十岁老翁定下婚约。成婚之前,她被锁在房间里,一步也不得出。
从前为宅邸厨房送鱼时,维普萨尼乌斯偶然和这位眼神忧伤的小姐对视。他觉得,她的命运不该如此。
入夜,他轻手轻脚攀上二楼,撬开窗户的锁,将玛西娅救出了“牢笼”。他看到玛西娅的小腿上遍布青紫淤伤,一咬牙,将她背上自己的后背,逃离了罗马城。
他们私奔到无人认识他们的海边村庄,在摇摇欲坠的草屋里,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了他。刚刚成年的维普萨尼乌斯觉得一切都很美好,也没什么好怕的。
没有祭司主婚,他们便面对浩茫的沧海结下婚姻的誓言。
结婚前三年,他们一贫如洗。在二人携手苦心经营下,生活渐渐变好,玛西娅的贵族父亲派遣来的杀手却破坏这得之不易的宁静。
杀手闯入他们耕种的田园,踩烂脆弱的幼苗,剑尖抵在维普萨尼乌斯的咽喉上,对玛西娅说,她的父亲宁可见到女儿的尸体,也不允许她做侮辱家族名誉的事——与一个肮脏的平民私奔。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玛西娅拔出随身的匕首,向比她强壮高大得多的男人扑去。杀手调转剑身,铁刃毫不费力地洞穿了她的胸脯。
等维普萨尼乌斯扶起玛西娅,涌出的血液已然浸湿她散落的长发,和他的手指。
没有语言可以描述维普萨尼乌斯当时的痛苦,虽然,如今站在妻子的墓前,他又感受到了同样的心碎。
那时,维普萨尼乌斯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玛西娅孤身一人躺在土地上,他必须火化她。
他在海滨寻到一片空地,抹着泪,向被裹尸布包裹的遗体之下堆积干柴。抱来最后一捆时,他忽然瞥见不远的岩石后出现了一道猩红的身影。
谁在那里?维普萨尼乌斯不安地喊。
一个形容枯槁的红袍老妇无声无息地走近,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你看看,那里面是谁?
维普萨尼乌斯疑惑万分。这是我的妻子,还能是谁?
红袍妇人依然没有走开,好似一尊面庞剥落的石像,隐匿在黑暗里。
维普萨尼乌斯慌了,他爬上柴堆,颤抖着手揭开裹尸布。
一张惨白的脸扑入眼帘——是刚才的那个杀手!
冷汗砸落,他像见了鬼似的,转身逃去。
玛西娅在哪里?是谁死了……还是他疯了?
维普萨尼乌斯向家的方向飞奔。远远地,烟囱竟然升起了炊烟。他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地跑进门,看到玛西娅毫发无损地站在灶台前,正在准备晚餐。
“卢基乌斯,今天你回来得好早。”玛西娅温柔地说,继续忙碌着。
维普萨尼乌斯错愕地愣在原地,仅仅片刻后,他两步上前,紧紧抱住妻子,亲吻她。直到玛西娅羞涩地推开他:“别这样,还有客人呢。”
餐桌前正是那位红袍老妇,但她似乎更虚弱了。玛西娅为她端上一盘烤鱼,老妇也只是用腐朽的牙齿碰了碰。
在谈话中,维普萨尼乌斯得知了她的真名和家乡:阿多克索,来自遥远的东方。
“无论如何,感谢你救了我的妻子。”
维普萨尼乌斯说出这话时,玛西娅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而他只是握住了妻子的手,熟悉的暖意让他不再心惊胆战。
“不必谢我,是光之王指引我来到这里。”阿多克索说。
“光之王究竟是何方神圣?神庙现在何处?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捐出一半家产。”
红袍老妇发出怪笑。“光之王是时间之神,祂洞察过去与未来的一切,无所不能,不需要财富。贪图金钱的,是那些伪神庙里的祭司。”
“所有人都被时间束缚,是时间牢笼的囚徒,但你,玛西娅,即将变得和他们不同……”
阿多克索又对玛西娅说了许多意味不明的话,她们之间的轻语极具催眠效果,维普萨尼乌斯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待维普萨尼乌斯醒来,老妇已经离开。她留下的护身符挂在玛西娅胸前,闪烁着奇异的金光。
从此,他们的生活如有神助。维普萨尼乌斯受到行至附近的官员赏识提拔,在军中立功,成功获得罗马公民身份,一跃成为富裕的农场主。玛西娅顺利诞下了三个健康的儿女,只是在生产次子时出了一点意外:婴儿是臀位生产。所幸玛西娅没有生命危险,连经验丰富的接生婆都说,这简直是奇迹。
他们将这个孩子起名为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
维普萨尼乌斯认为会越来越幸福,玛西娅沉默不语。她经常独自去神庙参加祭祀,后来,她甚至提议返回罗马附近居住。
罗马城里到底有什么在吸引着玛西娅呢?维普萨尼乌斯难以理解妻子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