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拉斯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对梅塞纳斯说谎。

空气中弥漫着香精和汗水味，梅塞纳斯拨弄着贺拉斯的碎发，油灯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将贺拉斯健硕的肌肉雕刻得分明。

无论是俊俏的男孩，还是强壮的男人，体验一次总没什么——只是尝一口、玩一夜而已。

梅塞纳斯觉得自己不需要有固定的恋人，在寂寞的夜晚陪伴孤独的他。就像是睡在亚麻床单和睡在稻草上，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前者更舒服罢了——还可以每天换不同的床单。

诗人说，他叫昆图斯·贺拉提乌斯，只是个普通的外乡人，想在罗马闯出一番事业。

满怀梦想或满口谎言的青年，梅塞纳斯见得多了。他倒是很乐意和相貌堂堂的一夜春宵，第二天，就将某些拿着抄来的诗歌唬弄他的“诗人”扫地出门。

怀揣着这样不信任的态度，梅塞纳斯故意挑逗这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在他脖子上靠耳朵的地方落下湿漉漉的吻，要求他为自己作诗。

寻常的人若要考验诗人，保准就让他作一首关于酒神的诗歌，或者作一首关于爱情的，但梅塞纳斯准不会出这样简单的题，他说：“给我讲讲诗的创作吧，昆图斯。”

“诗人的愿望应该是给人益处和乐趣，同时对生活有帮助。在教育人的时候，话要说得简短，使听的人容易接受，容易牢固地记在心里。虚构的目的在引人欢喜，因此必须切近真实。”

“那就是不能随意虚构了？”

“是的，只有切近真实，听者才能相信，你不能从吃过早餐的拉米亚的肚皮里取出个活生生的婴儿来。”

梅塞纳斯又赠给贺拉斯一个吻，诗人炽热的胸膛炙烤得他晕眩了。两只温柔的手捉住他的腰，他再也等不及，最后吐露的要求只有一个。

直到一切趋近结束，梅塞纳斯才想到，他已经很长时间——也许有两三年——没有做过承受者了，几乎忘记了疯狂的后果。

梅塞纳斯很想触碰他的鼻子和下巴，告诉他一切都好，可眼泪还是溜出了眼眶。

哎呀，真是丢脸。

“梅塞纳斯？你在听吗？”

梅塞纳斯被迫从美好的记忆中抽离，回到了现实。

“你说，我在听。”他蜜糖般甜腻地笑，露出一排牙齿。

今日“柏拉图学园”的宴会主题是“单一”，顾名思义，与宴者只能穿一件衣裳和首饰。有的年轻男孩十分害羞，将裹腰布牢牢系在身上。梅塞纳斯早就将来时穿的外套甩开，只披一件轻薄纱衣，还佩戴了价值三百万塞斯特斯的嵌珠臂环。这颗粉色的硕大珍珠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但与梅塞纳斯本人比还是相形见绌——仅仅三百万而已！

奥鲁斯·特伦提乌斯·瓦罗，这位年长的前任执政官揽着梅塞纳斯的肩膀，有说有笑，在一众客人羡慕的眼神中走进了专供贵宾的内室，留下了身后一串窃窃私语。

内室与外间俗丽的装潢毫不相同。一组组高雅的壁画、雕塑，低调的鹅绒垫子与躺椅，塞满羊皮卷的书柜，甚至还有笔墨。不过，鎏金的黄铜三脚桌上已经备好陈酿与精致的蜜饯。

特伦提乌斯完全无视了这些，他叫仆人倒上一杯酒润喉，坐到梅塞纳斯身边，手在对方大腿上逡巡，梅塞纳斯则报以白眼。

“岳父，请您自重。”

“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因为您是我的岳父，特伦提娅如果知道了，会很难过。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您的儿子介绍给我。”

特伦提乌斯的笑容像蒸发的雨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岔开了话题：“啊，刚才咱们说到哪了？安东尼在西里西亚会见了许多当地的王公贵族，连克利奥帕特拉都送上门去了。富尔维娅准在她的别墅里气得咬牙切齿，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在外面睡别的女人，更何况那是埃及女王！”

“这次她又耍了什么花招？不过也不必费力，像安东尼那样性好渔色的男人，迟早要被女人摆布。”

“呵呵，你以为安东尼是白痴？其实他比……”特伦提乌斯压低声音，说道，“比屋大维高明得多！”

昏暗的烛光让梅塞纳斯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特伦提乌斯忍不住去抚摸他精致的小脸：他比自己的女儿更早看上这个家财万贯又青春貌美的年轻人。

“我的女儿即将返回罗马，她又收集到了一件伊特鲁里亚陶器，想要亲手交给你。”

“真是谢谢她了。您请喝，这是最好的法莱诺葡萄酒。”

不过三杯，特伦提乌斯就倚靠着软垫打起了鼾。梅塞纳斯则长舒一口气，毫不留情地推门离开。

正准备登轿返家，梅塞纳斯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呆呆站在街角。

是贺拉斯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昆图斯！”梅塞纳斯向贺拉斯招手，“过来，我让轿夫放慢脚步，你可以边走边说。”

看到贺拉斯脸上不安的神情，梅塞纳斯想，自己的谎言大约是露馅了。

“梅，为什么不说你就是梅塞纳斯？”青年诗人说。

“梅塞纳斯是一个‘邪恶’的富人和涂脂抹粉的小姑娘，专门勾引少年男子堕落。还有，猜猜为什么梅塞纳斯花园里的花朵如此茂盛？”

“施了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