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金色的沙子流过她的脚趾，黑发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向海浪深处走去。海岸线褪去了夏日的躁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日暮的海湾回荡。西西里岛正在合拢双眼，而莉维娅·德鲁西拉从未如此清醒。

那个娇弱的贵族少女已经远去，莉维娅每天都游泳，双腿和手臂越来越有力，能够游到更远的地方。连李维乌斯·德鲁苏斯自杀身亡的消息传到西西里，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哭泣。

莉维娅默默为父亲准备一座祭台，没有请求庞培娅的帮助，亲手奉上祭祀亡者的糕饼和献给普罗塞皮娜的乳猪。她的父亲德鲁苏斯没有男性继承人，根据法律，尼禄作为莉维娅的丈夫，将替她继承可能的遗产。

刚结婚时，她并不爱尼禄，许多夫妇的爱情是被慢慢培养出来的，何况她并非肤浅之人——仅凭外表断定人品。克劳狄家族世代显贵，荣任过二十八次执政官、五次独裁官、七次监察官。由于起源于萨宾人的勒吉里城，无论男女都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但传到这个年代，很少有人能像监察官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凯库斯那样拥有雄才大略了，反而更多的是类似于普布利乌斯·克洛狄乌斯·普尔彻的贻笑大方的货色。除了普尔彻本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坚定的贵族派，对待人民态度强硬而傲慢。

她固执的丈夫梦想成为祖先那样伟大的人。在亚历山大里亚战争中，尼禄曾担任恺撒的财务官和舰队指挥官，被推举为大祭司。但在恺撒遇刺后，所有人恐于暴民作乱，均赞同实施大赦时，唯他支持奖赏诛杀暴君者，因此被安东尼投入狱中。如今，三头同盟势力强盛，他又转向安东尼及其兄弟的阵营……

不知父亲在天之灵，有没有后悔将女儿许配给这样一个空有大志、并无头脑的男人？

“‘没有阳光的地方偏生邪祟’，夫人，就要入夜了，独自一人在海边可不好。”

是个男人的声音！莉维娅慌忙捂住裸露的身体，躲到了一块岩石后面。直到对方转过身去，她才敢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拾起素色的衣裙。

这青年面孔棱角分明，英俊潇洒，颇有其父风采，正是塞克斯图·庞培。将莉维娅的鞋捧在手里，笑着说：“我有机会替你穿上它们吗，我的黛安娜？”

“不必了，我会自己过去穿。”

青年耸肩，将鞋放回沙滩，走到更远的地方。

“你丈夫，克劳狄乌斯·尼禄从罗马到西西里来了。”他说，将眼神转到海面升起的月轮上，试图不去看她雪白的脚踝。

“当真？”

“任何一条从意大利驶出的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塞克斯图说道，“但我不喜欢他。尼禄这个所谓的贵族，既不属于恺撒的平民派，也不属于我父亲的派别，轻浮又没有头脑……我可以让他消失，只要你说同意。”

莉维娅几乎忘了，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比庞培娅更雷厉风行，也更残忍。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斯芬克斯面前，如果答错了，就会被它一口吞掉。

她或许能留在西西里岛，但前提是庞培娅还接受自己，莉维娅不认为她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情人。

她也可以再嫁。但提比略还那么小，因为奶水不足，比寻常的孩子要瘦小、安静许多，新丈夫会接受他吗？她必须为自己的亲生骨肉考虑。

莉维娅坚定地摇头。“不，请别这样，尼禄他……是个好人。”

“你值得更好的。如果和我结婚，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我会认养小提比略做我的儿子。”塞克斯图说，但还是没能说服莉维娅。他们的对话在天边浓墨般席卷而来乌云下匆匆结束了。

不久，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庞培娅豪宅的屋顶和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莉维娅望着门外茫茫的水幕，心底浮现不祥的预感。

一个浑身湿透的报信人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喊道：“莉维娅夫人，您丈夫的船……在风暴里翻了！”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庞培娅试图牵住她的手臂。

“他是我丈夫！”莉维娅冲出门，奔向码头唯一的小船。

就在莉维娅跳上摇晃的船板时，一个身影紧随其后跃了上来——竟是塞克斯图！青年的声音在狂风中异常清晰：“拜托，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涌起的海浪轰响着拍打船帮，海面和天空的分界线消失了。莉维娅的衣裙早已被冰冷刺骨的海水浸透，她用几乎感受不到温度的手指抓紧船舷，目光扫视着无际的海面。塞克斯图则奋力划着船桨，将船头指向报信人提到的出事海域。每一次颠簸，都让小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低头！”青年嘶吼着，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莉维娅。一股带着泡沫的巨浪砸在船尾，小船几乎被掀翻。莉维娅堪堪稳住身躯，推开塞克斯图，呛咳着，抹了把脸，依旧盯着前方，搜寻着任何一点船骸或人影的迹象。

透过雨幕，一个猛兽般的轮廓出现在二人眼前：这艘桨帆船后半部已经完全没入水面，前船身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沉没。莉维娅似乎瞥见甲板上有一个红发的身影。

“尼禄！快跳下来！”莉维娅向甲板上的男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