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帕做了个梦。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与盖乌斯，真的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又领养了两个健康强壮、眼眸明亮的男孩。他教他们骑术与剑术，盖乌斯则教导他们文法与修辞，生活甜蜜而和谐。

但梦境的诡谲之处在于，他看着孩子们从蹒跚学步到长成挺拔的青年，看着身边面容清秀的盖乌斯渐渐被岁月染上风霜——眼角添了细纹，金色的发丝褪为银白，挺直的肩背被重担压得弯曲，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睛，也变得疲惫。

然而他自己，却奇迹般被时光遗忘，容颜依旧停留在壮年，仿佛永恒的守护者。

后来，孩子们也有了孩子，他认识的、爱过的人，都一个个离他而去。

梦的终点，白发苍苍的盖乌斯安静地卧在榻上，生命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他将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丈夫抱在怀中，却感觉那具轻得如同羽毛的躯体里的生命正一点点消逝。

盖乌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抚过他依旧年轻、未曾改变的脸庞，指尖冰凉的触感真实得可怕，留下一个充满无尽眷恋与遗憾的眼神，最终，那抬起的手无力垂落，呼吸归于沉寂。

他发出无声的呐喊。巨大的、几乎将胸腔撕裂的悲痛攫住了他。

阿格里帕猛地睁开眼，胸膛中那颗久经沙场考验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幸而无人看见他的泪痕。

梦中那失去一切的虚空感如此强烈，以至于需要片刻时间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是他们新婚的卧榻，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焚香的淡淡气息。

盖乌斯的后背正靠在他的胸前，呼吸均匀。一头柔软的金发蹭在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和无比真切的存在感。

温暖的现实逐渐驱散梦境的寒意。昨晚，盖乌斯让他颤抖、让他面红耳赤，像个刚学会抚摸自己的毛头小子。他握住他的手，引领它进入他双腿之间。

“掐我”，盖乌斯低语。

……或许是新婚之夜过于疲惫，才致使他拥有了那样的梦。阿格里帕将手臂稍稍收紧，更深地将盖乌斯拥入怀中，他必须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温度、他平稳的心跳。

就在他试图平复呼吸时，怀里的盖乌斯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他感觉盖乌斯轻轻转过身来，晨光透过帘幔的缝隙，恰好照亮了这张他爱慕已久的脸庞，一双淡蓝色眼睛此刻带着刚刚苏醒的蒙眬，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阿格里帕脸上未完全掩饰好的情绪。

“马库斯？”盖乌斯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沙哑，“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盖乌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触碰到阿格里帕的眼角，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湿意。

阿格里帕轻握住丈夫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一个愚蠢的梦而已。”他低声说，试图轻描淡写。

盖乌斯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用那种特有的、能让人不由自主吐露真言的专注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阿格里帕终于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将额头抵住盖乌斯的额头，闭上眼睛，梦的碎片再次浮现。

“我梦见我们度过了很长很长的一生。梦见我们看着养子们长大成人。但我……我却看着你一天天老去，盖乌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抱着你，看着你离开，而我却无能为力。”

阿格里帕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所以，”盖乌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冷静，“你梦见了我在你身边度过了完整的一生，寿终正寝，并且，”他强调道，“是死在你的怀里？”

阿格里帕怔了一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梦境中最痛苦、也是最核心的画面。

盖乌斯凑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气息拂过阿格里帕的耳廓：“这就是我的愿望。和你生死相依，我这一生也不算无意义。”

金发青年甜蜜的亲吻让他再次被唤醒，他翻过身，将盖乌斯笼罩在身下，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当他们再次汗津津地爱抚彼此时，卧室门被敲得震天响。

“快起来！到献祭的时候了！”梅塞纳斯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阿格里帕和盖乌斯只得暂时结束了二人世界。

庭院里几乎堆起了一座小山，各式各样的礼物琳琅满目，彰显着送礼者的身份与心意：有镶嵌着琥珀和银饰的沉重箱子，埃及运来的、细腻的亚麻布匹和精美的香膏罐，盛产自西班牙的陈年葡萄，希腊工匠特制的大理石雕像，还有无数象征祝福的橄榄枝和花环。其余的礼物想必都送到了帕拉蒂尼山上盖乌斯的宅邸。

阿格里帕轻笑一声。“看来，半个罗马都给我们送了礼。”

盖乌斯的目光扫过那堆昂贵的礼物，却似乎并未过多停留。

“我有一份礼物，只送给我的丈夫。”盖乌斯说着，让仆人拿出一份朴素、甚至有些不起眼的莎草纸卷轴，接过，亲自递向阿格里帕，“看看这个。”

阿格里帕略带疑惑地接过，展开卷轴。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沉稳的表情渐渐被惊讶所取代。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盖乌斯：“这……这是房契？在帕拉蒂尼山上？”那是罗马最昂贵、最显赫的街区，是权力核心的象征。那里的地产，并非有钱就能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