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城门的。
他挪动着僵硬的双腿,靴底碾过碎石。大道的两侧的石墓如同一张张惨白的脸,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记得他最后一次亲吻他象牙色的手,阖上曾经那双蓝如天空的眼睛。
罗马男性在公开场合不可过度表达自己的哀伤情绪,因此,阿格里帕还在人前强撑着,不让泪水溢出。他细致地安排盛大的葬礼游行,接待前来吊唁的元老和贵族,安慰家中的女眷和孩子们,仿佛他仍然是那个坚强不屈的人。
他亲自用温水清洗盖乌斯的身体、涂抹油膏,穿戴整洁,安放于灵床之上。灵床旁撒落着象征脆弱生命的花瓣,深深浅浅的红映着大理石般的脸,如此宁静。
遗体暂时停放在中庭。伴随着虫儿的微鸣,月光为他的脸涂上一层霜白,又像是在死者与生者之间筑起了高墙。
阿格里帕守了一夜,灵前的灯火光摇曳,灯油已枯尽,即将在晨风中熄灭,他去护那盏灯,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缕青烟。
再强大的力量,也握不住这烟,正如他挽不回盖乌斯消逝的生命。
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力气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了身体。他猛然扑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号。
他终于可以直面自己的内心。他想念盖乌斯,甚至想要在葬礼上跳进他的火葬堆。
可他不能……
阿格里帕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朴素的合葬墓,墓碑上刻着他父母的名字。
他拔去墓前的几丛枯草,折断一根横在墓碑上的干树枝,最后直接在墓前坐了下来。
父亲粗粝的嗓音仿佛又在他耳畔响起——阿格里帕想起父亲生前讲述过的一个离奇故事,而他那时只当是闲话。
“如果没有那位红袍女巫,我们如今还会在乡下操持农务,可她的出现却改变了我们的命运——你母亲的命运。”
“她复活了母亲?”
父亲轻轻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今也不明白。她原本被贼人狠心杀害,是我亲手抱起她冰凉的身体,可一转瞬,我回到家,看到你的母亲站在灶台前,煮着我最爱喝的汤……”
父亲所说的是否是真的?还是一个老人临终前的幻想?他已不得而知。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不能没有盖乌斯。
他用力擦去墓碑上附着的灰尘,低声说道:“父亲,母亲,保佑我。”
阿格里帕望向西方最后一抹残红,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紫色的光。
该去向何方?唯有落日会指引他。
…………
神圣尤利乌斯神殿中,焚香祈祷的人络绎不绝,或求功名,或祷平安。唯独一人常来,只为再看他一眼。她独自守在无人的神殿内,深红的头纱遮掩花白的头发,虔诚地祈祷着,不知疲倦。
他要在广场上筑起一座神殿,以奥古斯都命名。盖乌斯的塑像会永远留在神殿中央,受万人崇敬。
“你来了。”波斯图玛夫人说,似乎早已预料到阿格里帕的到来。
她神情安然,自顾自拨弄着面前的焚香炉,用一根铜签将点点火星重新从香灰下翻出。阿格里帕看到她的膝头放着一条挂着叶子的树枝,不,那是纯金的嫩枝,黄金的叶玎珰作响。
“夫人,您信仰的神,果真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吗?”
“不要问,孩子,只需祈祷。”她微笑着回应。
“盖乌斯还不能死,他的功业还未完成,还有那么多土地等他去征服,而且……我爱他,请您帮帮我,无论用什么办法——”
阿格里帕的眼里再次泛起泪光,剩余的话哽在喉咙里。如果她要他的命,他会立刻跪下来,把脖子放在刀下,只要能换回盖乌斯。
“我会帮你,但是能否成功,全凭神意,”她叹息道,从膝头拿起那根金枝,递给阿格里帕。
她闭上眼睛,用三种语言吟诵起祷词。阿格里帕只能听懂最后一次:“当鞭声响起、战马嘶鸣,利箭离弦,愿伟大的光之王前来佑助我们。所有暗藏的魑魅魍魉和伪信者,无不万分恐惧。”
神圣尤利乌斯的雕像孑然耸立,香炉里的火星骤然增大,旺盛得像是要吞噬一切,烟雾腾涌翻滚,向阿格里帕扑来,大理石地板在他脚下消失不见——他在远离人间。
…………
阿格里帕摸索着在黑暗中前行,唯有手中一丝金属的微光照亮前路。在这片没有日月轮转的永暗之地,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
他要去寻找自己的爱人,孤注一掷,即便爱人已坠入深渊。
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阿格里帕加快脚步,转眼便来到一条宽阔的河流面前。他走近河滨,只见河水漆黑如墨,不见一丝波澜,不知发源何处,又流向何方。河滨泊着一艘小船,破旧、简陋,船上的艄公挥动长桨,将妄图爬上渡船、生前却没有得到埋葬的幽魂赶回岸上。
阿格里帕忽然想到,他来到这片土地时,盖乌斯的遗体还停放在原地。盖乌斯会不会也在这些幽灵之中?
他轻易穿过了那些无实体的灵魂,男女老少潮水般涌动,却无一人拥有他抚摸、亲吻过千遍的面庞。
难道盖乌斯已经渡过了冥河?
阿格里帕匆匆走到码头,从怀中拿出金枝。金枝不过手掌来长,却散发着奇异的金色光芒,在冥界的黑暗中格外耀眼。他毫无惧色地对那艄公说道:“你可认得此物?”
那位专渡亡魂过河的艄公以敬畏的眼光看着这件宝物——这命运之神祝福过的金枝,已经许久未曾现世。
阿格里帕在众幽灵慕羡的眼神中踏上小船。他发现,这船竟是由皮革缝制,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船中坐下,双手紧紧攥住船舷。卡戎撑开长篙,小船无声地滑入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