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船底无声地流淌，四周寂静得令人窒息。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涌，带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阿格里帕隐约觉得，河水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窥视着他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活人。

所幸，这样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船头终于触碰到对岸的泥滩。

冥河的对岸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丛。阿格里帕拨开芦苇，艰难地向前走去，脚下泥泞万分，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

突然，一阵低沉的声音远远送进他的耳朵，像是有一头庞然大物在呼吸。他绷紧肌肉，继续前行。

拨开最后一丛芦苇，阿格里帕终于看见了它。

刻耳柏洛斯。

硕大无朋的冥府看门犬正蜷卧在芦苇丛边缘的一片空地上，三个头枕在彼此的身上，沉沉地睡着。

阿格里帕放轻脚步，脚底与泥泞发出的声音原本微不足道，但此时却如同擂鼓。

左边那个头动了动。

阿格里帕僵住了，他调整呼吸，继续挪动脚步。

他离那头巨犬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巨爪上那些比手臂还长的指甲。

如果它此时睁开眼睛，如果它发现了这个擅自闯入冥界的活人——

中间的头突然停止了鼾声。

阿格里帕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个头缓缓地抬了起来，接着是其他的两个。六只巨大的眼眸，每一只都像一汪滚烫的岩浆，死死地盯着这个渺小的身影。

刻耳柏洛斯张开了三张血盆大口，獠牙密布如刀丛，喉咙深处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身后的芦苇密得像一堵墙，而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却只是一根细小的金枝。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个身影从他背后闪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猛犬的獠牙近在咫尺，却生生停住了。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赤足而立，身披黑红相间的希腊式短袍，拿着一把长矛。

青年不慌不忙将矛插在地上，从腰间解下一个麻袋，晃了晃。麻袋里传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血腥味。刻耳柏洛斯停止了咆哮，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乖。”

青年将那只麻袋远远抛了出去。三头犬奔向袋子落地的方向，三颗头颅争先恐后地噬咬着里面的食物，大快朵颐起来。

“谢谢你。”阿格里帕拿起长矛，递给那青年。

那年轻人却震惊地看着他。“你可以拿起阿喀琉斯之矛？你不是暗灵？”

青年异色的眼眸犹如两颗被火光映亮的玛瑙和翡翠，煌煌然无比明亮。

“我是马库斯·阿格里帕，生于罗马共和国的领土上。”阿格里帕回答道。

“好吧，阿格里帕，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过了刻耳柏洛斯的看管范围，再往前就是至福乐土和塔尔塔罗斯，不是什么人都能过去的。”

“我正是要去至福乐土。”

青年挑起眉毛。“那里是英雄和善者的归宿，是幸福的亡灵安息之地，你一个活人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我的爱人。”他说。

“这个故事，我听过，”青年说道，“没有死人能从冥府离开。你可以来，也可以在这里找到她，但你无法把她带回人间。”

“我知道。”阿格里帕的手慢慢攥紧了，“他的名字是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他曾经是盖乌斯·屋大维。我想看看他，哪怕只有一眼。”

“原来是‘他’……我知道另一个故事，正是发生在这把长矛原来的主人身上。至福乐土离这里不近，但你运气好，冥神之子亲自给你带路。”

扎格瑞乌斯，普鲁托与普洛塞皮娜之子。

“感谢您，扎格瑞乌斯，未来您一定会收到我的供奉。”

“是扎格列欧斯。我不需要供奉，如果能有一瓶仙酒，就再好不过了。”青年回头说道，“到了那里，不要乱跑。至福乐土的亡灵们不怎么欢迎活人。毕竟，活人会提醒他们，他们再也不能回到那个生者的世界了……对了，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不想让父亲知道我的安保工作出了纰漏。”

阿格里帕跟上了扎格列欧斯的脚步。穿过芦苇丛的泥沼，周围弥漫的雾气逐渐散去，空气变得温和，隐隐约约有一丝花香，是玫瑰和紫罗兰混在一起的、属于夏天的味道。

“这里是水仙花平原，过了这片土地，至福乐土很快就到了。”

远处，一道银色的河流出现在他们面前，河面上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一条丝带牵起天与地，也许这里就是天地最初分开的地方。他们如履平地地渡过了这条河。

原野上长满了金黄色的麦穗和翠绿的橄榄树，树冠间有鸟鸣声传来。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青翠的草坪、白色的廊柱和穹顶，如同神话中英雄们聚集的殿堂。

两个身影的出现很快引来了围观。他们都穿着希腊式的长袍，捋着胡须，打量着这位初来乍到的青年。阿格里帕觉得其中一位长得很像苏格拉底。

“勇敢的冥神之子，请问这位年轻的人来自何方？”一人问道。

“他是阿格里帕，是罗马人。”

“一个罗马英雄！快去通知卢基乌斯·尤尼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