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衡在高塔内打坐,推算天下一切可能。数万人在他的脑海中,展现可能的一言一行。
曾几何时,牠眼中的这个世界没有尽头,就连他们这些鬼仙也能推杯换盏,得片刻悠闲。
可在现在的推测中,这个世界成了一片混沌。
毕衡大行司命沿命,用所有人可能的行为编织成通向未来的道路,大到天下,小到个人,牠都能算。
这世上,本该只有几位司仙与帝君的行动牠无法推测。
昭令司仙死后,世界的未来就成了一片混沌。牠不明白,牠的推算为何会突然改变,但也只能努力去将未来引向最好的可能。
很快,牠想明白了——是那高天之上的帝君不想让他们活着。
如果是这样,牠们怎么努力都无法挽回……可为什么,那人明明一挥手就可以毁掉这个世界,牠是偏偏要等牠们挣扎吗?
司仙如今只剩下一位还活着,难道说是牠在搞鬼吗?不,牠早就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出来了,去找牠也只会撒下几滴墨水把人打发走。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牠一直不相信有人类可以杀死司仙,但如果不是这样,又有谁能杀死牠们?
帝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毕衡睁开眼,光是这点推算就让牠昏了脑,难以继续。
“无时啊……算我求你,告诉我你看到的东西吧。”
还是说,那个三相无一相之人才是解题的关键?
“是昭……”毕衡再次念起女孩的名字,“……”
牠张开嘴,还是无法说出那几个字。这种明显的阻碍,只可能是那位司仙的手笔——无时司仙竹墨司空。
牠是存在于时间之外的司仙,你与牠的第一次见面,很可能是牠在未来见过你后来寻你的第二面。
但牠极少露面,没人知道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貌。毕衡是牠麾下大行之一,掌握了牠的部分权能。牠以笔墨记录一切,又或者说,牠在书写世界,就如文人写下诗词歌赋。而毕衡的存在就是寻找他的笔墨,抓住下一刻的千万种可能。
“衡断万物,百眼共睹,吾名毕衡,请仙开眼。”
双掌之眼,开。额间三眼,开。舌上眼,开。臂上眼……
“滋……”手臂上的眼未能成功开启,直接裂开一道,散发丝丝寒气。
分身又废一具。毕衡无奈收力闭眼,重新从塔中寒冰取出一块,双手一合,造出一具新的分身。
“国师大人,有人求见。”
毕衡摇了摇头,一脚踢开碎冰,朝大门走去,“何人?”
“毕衡,出来见见我吧。”
……
一壶酒,一盘棋,两人对坐。十九年间,毕衡容貌不变,另一人却已白发苍苍。
萧云手臂枯槁,也不知这承天台的台阶,他是怎么一个人走上来的。
萧云是个文人,拿把刀都能给自己剁出花来,从前,他拿酒杯的手比拿笔的手还稳,总要端着酒,跑到承天台来喊牠喝酒。
“行了,”毕衡见萧云连酒都倒不好,眼不见心不烦,夺过酒瓶为萧云倒了杯酒,“病成这样还跑上来干什么?”
在毕衡眼中,萧云的魂魄与傀体只剩一丝联系,仿佛风一吹,这魂魄就会如断线的风筝般飞走。
风筝啊,断了线就该去天上,可他这风筝太重,只会重重摔下去。
萧云没喝酒,嘴里却已经开始迷迷糊糊说些胡话。
“毕衡……静儿还在怨我吗?”
“闻人氏一直在湖中,要她不怨你是不可能的,但你没错。”毕衡一次又一次用同样的回复应付他。
萧云怎么可能有错,闻人安是自己造的孽,死不足惜。可萧云心里藏了太多秘密,他没法说出口,只能来这疯言疯语。
闻人安,本名徐静安,她家惹怒前朝皇族后,九族尽诛,唯有她在萧云的帮助下逃了出来,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四人为了获得胜利,与凌芒缔结契约,换取鬼仙的帮助。可他们的贪婪不允许自己牺牲,待那契约将他们吞噬殆尽后,萧云已无法选择。
萧云只是一个可怜人,他本可以与这些麻烦事毫无关系。
“你对她有救命之恩,你也该放下了。”
萧云喝了口酒,趴在桌上,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句模糊的嘟囔。
“萧云,你这江山,是我给你保下来的,可别把我忘了。”
“忘不了……你在……这当了那么久的国师……缺我这个……记得你吗?”
毕衡侧身捧起友人无力的手,随意把玩着,“缺,大部分皇帝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天天找我喝酒的你也是头一个。带着病还上来,你也是不要命的。”
萧云咳嗽几声,又接着发出一串笑,“我见不得人啊……没别的地方可去。”
“毕衡啊,你活了这么久,生过病吗?”
“我不会生病。”
“真好……我前几天可疼了,今天才终于好了点。”
“萧云,你还是……”
“毕衡啊,”萧云闭不上嘴,一直自顾自说着,“我要是,有李商人那样的才智,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也许吧。”毕衡的话短而急促,余光时不时扫过萧云。
“鹤渊,我对不起他……把烂摊子都给了他。”
“鹤轩……还在禁足,忘了要放他出来了……要是他来了,估计就闹腾了……”
“镜央……是个好孩子……”
毕衡深吸一口气,用力抓住了萧云的手腕,“行了,想点开心的。”
“现在不就开心吗?喝酒聊天,要是归堇能来……”
“毕衡,鹤渊他是个好孩子……”
手软绵绵地靠着牠的掌心,萧云就这样说着说着,忽然睡了过去。这一觉啊,他睡得踏实,终于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不,他好像还有什么没做好,要是被后世发现那些故事是伪造的,鹤渊该怎么面对非议?
鹤轩性子烈,要是在哪结了仇,会不会出事?
还有白家,他欠白家的太多,算来是还不完的。
“行了,”毕衡的声音出现在他的睡梦中,“想这么多干什么,好好休息吧。”
好,那就什么都不想。
……
乌鹊停歇,来履行契约的最后一项。毕衡挥手,赶走乌鹊,低声与牠交涉。
“晚点,拜托了。”
无修化作人形,没有走,只是呆呆看着萧云。
腐朽的羽翼被收至身后,无修慢步靠近,伸出了带有血腥味的利爪。
毕衡闭上眼,转头不愿去看。
“愿汝,苦后有幸,以一世苦果请……三世安平,人命……有天,愿汝在此得以忘却凡……尘……苦楚,安然……入睡。”
那是旧时明王送人归去桃源的祝词,可如今却因职责的破碎而失去了效用。
“愿汝……”无修再次尝试,但这一回牠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毕衡凝结出冰墙,挡在了无修与萧云之间。
“好了,无修,你只要在这等一等就好……”
“愿……”
毕衡掐起无修的脖子,顾不得双手灼烧般的疼痛,将牠按到地上,阻止牠继续开口。
“我说够了!明王已经死了,你念再多遍也没用……要不是你们的契约,他们早就能归去桃源。”
拿牠生气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个魄体残缺的造物,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分辨不清。
雾气化作数条锁链,强行拉开了毕衡。凌芒出现于此,单手抓住毕衡的脸,捏碎了牠的分身。
“陪朋友用的都不是真身,看来你对朋友也没多上心。”
凌芒的长尾将冰块碾得粉碎,似是不满足般,抬脚又踩了踩。
“不过牠说的在理,毕竟是帝王之死,总得有个交代,就多留他一会吧。”
说罢,一阵妖风吹拂。一位弟子险些被风刮倒,平稳身体后抬头瞧了瞧天。天昏沉沉的,像是入夜了。远方传来雷电的轰鸣,一瞬而下,震天动地。
“要下雨了。”
小弟子不喜欢下雨,匆匆离开时碰到了醉倒在石桌上的老人。
“陛下,要下雨了!”
他记得,这位是皇帝,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
“陛下!”
他壮起胆子,伸手去探鼻息。
“来人啊,陛下驾崩了!”
丧钟与雷共鸣,宣召一位帝王的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