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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契约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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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怜啊,明明是皇帝,现在却连该有的葬礼都无法举行,只能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像个寻常人家一样。

齐州遇袭,而后不久,苍州又传来遇袭的消息。天子归天,本该举国皆丧,可现在战争在前,计算下来只能搁置。

堂内,兄妹三人跪在棺椁前,众妃嫔跪于他们后方。香火熏得人眼睛疼,熏出了泪。香烟从十六只铜鼎里同时升起,绞成青灰色的蟒,一寸一寸爬上棺椁。棺木是金丝楠的,漆了七十二道,黑得能照见人影。人影让香烟搅碎,碎成无数片浮在漆光里。

萧锦媛抚着隆起的小腹,用帕子擦去眼泪,一遍一遍擦不尽,最后用帕子挡住了脸,低声呜咽。

萧鹤轩刚解除禁足,一路进宫一路骂,从侍卫骂到太监骂到御医,早就哑了嗓子。骂他们为什么没看好大病的父皇,骂他们为什么没能治好父皇的病。

他回头,被哭声吵得心烦,正欲发作,被萧鹤渊先一步按住了手。鹤轩咬着牙,甩开萧鹤渊的手,重重朝着棺木磕了好几个响头。

“二殿下啊!”御前太监急忙拉住萧鹤轩,“陛下已经去了,您要节哀啊。”

“父皇一个人上山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拦?!”

“是奴才的错,”他急忙跪下,赶着去认错求罪,“陛下在寝殿服药睡去了,是奴才疏忽大意,才没注意到陛下去了承天台。”

“鹤轩,”萧鹤渊出声打断,“父皇不喜争吵。”

“他都死了!”

“鹤轩!”

被召回京以来,他就在朝堂上见了父皇一次,还被扣上失职渎职的帽子,落了个暂停朝务、禁足府中的下落。

现在把他放出来,跟他说父皇驾崩?

“父皇在世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他不喜争吵……我们俩之间到底谁跟父皇起的争执多?我在齐州严查商队的时候,你们因为一人之言说我失职渎职没有招待他国来客……结果我一回来到处都是刺客。那北国来访完回去这才过多久,三个月!三个月就打到齐州,现在都跑到苍州去了!”

“萧鹤渊,一直躲在别人身后是不是很爽啊?”

“皇兄!”沉默了许久的萧锦媛加入争执,起身拉住了萧鹤轩的袖子。

“你还帮他说话,你要强娶民男的时候是谁帮你在文武百官面前说的好话?”

他一直都觉得,他们一家永远好好地在一起,多好。

他们家不似历史上任何帝王家。般若非亲生,而他本人也一心扶持太子,明明有着王的身份,却依旧在太子身边尽护卫的责任。萧锦媛小时候不爱说话,跟他们久了,性子也就顽皮了些,但面见入宫的夫人们时从不胆怯,做得好一国公主该有的样子。而他满脑子游山玩水,哪有正经样,他自己也不想坐在那听文武百官说话。

没有权斗,没有争执,就这样一直一直过下去。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主动请缨离京的……你当真不明白吗?而你却把这一切搞得一团糟!”

萧鹤轩用力扒开萧锦媛的手,拽起萧鹤渊的衣领,上步时却被萧鹤渊反抓住手腕,下巴生生挨了一拳。

眩晕感让他无法思考,回过神来时已经倒在了地上。

印象里的萧鹤渊总是在努力迁就他们,他们想做什么,皇兄就和他们一起去做,因为他是太子,也是他们的兄长。他表面上狠心,实际上比谁都要关心他们,用冰冷带刺的温柔护出了他们安稳的童年。

所以他才要去齐州。

萧鹤渊拦在萧锦媛面前,指着萧云的棺椁,第一次出口责骂自己的弟弟,“你要是冷静不下来就滚回去继续禁足,别在这撒泼!”

如果知道结局是这样,他还不如留在京城当个纨绔。

萧鹤轩被强制冷静,总算是清醒了些,翻身重新跪在棺椁前。他的怒火本烧干了泪,火熄了,他嘴唇抽搐着,一头磕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在堂中回荡,盖住了雨声,渐渐混入了更多细微的啜泣。

萧鹤渊叹了口气,回身看向萧锦媛,“没事吧。”

萧锦媛抬眸看向萧鹤轩,一只手抚着小腹,安抚怀中的孩子,“我并无大碍,而且是我主动上前的,不干他事。”

“太子,”皇后从嫔妃中走出,揽住了萧锦媛的肩膀,“锦媛她还怀着身子,还是让她回去歇着吧。”

萧锦媛脸色一沉,低垂着头不敢言语。她只违抗过母后一次,其余时候都是顺从。

而那一次违抗留下的余孽,此刻选择站在了萧锦媛身边,“臣会照顾好公主,公主是重情之人,在府中难掩悲伤,让公主送陛下最后一程,才是顺了公主的心意。”

皇后瞧见秦无桀,僵硬的表情下怒火难掩,“公主腹中可是萧家的血脉,出了问题你负责吗?”

“公主身体健康,若是娘娘不放心,大可请御医来替公主诊脉。”

萧锦媛躲在秦无桀身后,一只手攥住秦无桀的衣角,抓住了她一直向往的明月。

“我想……留下……”

“公主,”皇后直接把目标转向萧锦媛,“不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的是你才对吧!”萧鹤轩抓住了泄愤的人,毫不犹豫,开口就骂,“你是皇后,掌管后宫,但这里可不是后宫。娘娘们留在这都凭她们自己心意,你要是觉得你能在这管事,就问问她们谁愿意跟你回去。”

皇帝驾崩,这群嫔妃中要么为恩情跪地,要么是为自己求一份活路。皇后自然没事,可她们不同,她们要是表现差了,说不好结局如何。

萧鹤渊被吵得头疼。父皇生前不爱立规矩,现在弊端全出来了,连个葬礼都不得安宁。

他拦在两人之间,为何氏送上台阶,“母后,鹤轩他今日焦躁,您莫要见怪。礼数尽至,百官后妃皆可离去,母后,天凉了,回去歇着吧。”

太子虽未登基,但已经是所有人眼中的新帝,他开了口,何氏没有拒绝的余地。

何氏吃了苦头,朝萧鹤渊假意拭泪,眼底满是轻蔑,“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回宫的路上,何氏再也隐藏不住野心,趁着四周没人,低声向宫女吩咐道:“写封信给父亲,要他赶紧派人进来杀了萧鹤渊。”

“娘娘,大人之前不是说要您先沉住气吗?”

何氏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本不想参与造反,她是皇后,新帝登基那她也是太后。但萧鹤渊这小子估计不会让她好过。

“反正迟早要杀,只要把萧鹤渊和萧鹤轩都杀了,现在公主腹中怀了孩子,要是父亲造反失败,我反戈一击,也能给自己留条退路。”

萧锦媛脱离了掌控,但萧锦媛的孩子可比她本人有价值多了。

她被父亲视作弃子,直到那天德妃在请安时落下了一块般若一样的令牌。她赶忙印下那块令牌,将其作为情报送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那令牌只有般若有,就算查令牌也只会查到般若身上。

可父亲竟然没有利用令牌去扳倒般若,而且如今般若失踪,她必须要考虑般若与父亲合作的可能。

但现在只要萧锦媛不出事,就没人能把她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

“你们给我看清楚了,你们服从我父亲不会得到好处,只有跟着我才能荣华富贵。”

只要把萧鹤渊杀了……

“皇后娘娘,您似乎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

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一行人身后,无人知晓她是何时到来。何氏先是一惊,四下观察后发现只有女孩一人,便放松下来。

“娘娘,她是太子妃身边的,之前还冲撞过惠妃。”

听了宫女的介绍,何氏更没把女孩放眼里了。不过是个孩子,一个下人,听了不该听的,这边上就是深水池子,倒省事。

“你不好好侍奉你家主子,跑来我这作甚?”

“我只是来提醒娘娘,太子妃娘娘前先前路过此地,路滑,不慎跌入水中。”

“多谢提醒。”皇后看了眼身旁的宫女,用眼神示意她行动。

“娘娘,这世上存有千百种阴谋阳谋,可说到底,若是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哪用得上那么多谋略呢。”

她的任务是保护钟离镜央,既然出现了威胁镜央安全的人,她就该不顾一切代价铲除。

上前试图按住白晓月的宫女被一刀抹了脖,可惜这一刀不够干净,没能一击毙命。

何氏慌了,连连后退,把身旁的宫女推上前,“她就一个孩子,你们全都给我上去按住她!”

白晓月的功夫还是没学到位,被几人同时压上只能认命。

一个胆子大的宫女夺了刀,狠狠刺入白晓月的脖子。

“小春,小春!”另一个宫女惊魂未定,赶忙上前查看好友的情况,不过为时已晚,连句话都没能说上。

“蝼蚁……”何氏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妃的人会找上来,越想越慌,“我是皇后,被他们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们背后早就没人了!”

“还不快点把尸体处理了!”

那几个宫女害怕得直流泪,但还是只能服从命令,抓起两具尸体扔入湖中。

何氏抚着心,庆幸此地无侍卫巡逻。可她转念一想,反而觉得奇怪。

“你是皇后?”

女子幽怨的声音吹拂过何氏的耳垂,冰冷的四肢缓缓攀附而上,“你是皇后?”

“刺客,有刺客!”何氏尖叫着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声音再次从她背后传来,带着刺骨的寒冷,质问她的存在,“仙人答应过我……我才是皇后!”

“啊!”

“娘娘,有鬼,有鬼!”

何氏缓缓回头。落雪寒梅,染红池边小路。女子头戴凤冠,一袭红衣缕金丝。仿佛大婚当日,皇帝牵着她的手,将凤印交到她手中。

“放开我!”何氏疯狂地想要将女鬼甩下,可无论如何挣扎,她依旧能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而那人不断地、重复地在她耳边询问那句话。

“你是皇后?”

“救我,快救我!”雨水冲刷着何氏的罪孽,逼她低头认罪。

最后的一声挣扎,使池水寻得了灌入口鼻的途径。

背离契约之人,会被无法交易的欲望拖住手脚,成为完成契约的区区傀儡。

“娘娘,娘娘!来人啊,皇后娘娘……啊!”

血水染红了池子,从中伸出一只稚嫩的手,将侍女拉入池底。伞被风吹走了,带着秘密一起不见踪影。

此地只剩下一位生者。水自她发梢滴落,在血红中与雨水一同点起波纹。一条深入池底的血色飘带圈住了映在水中的乌云,圈出一道惊雷。

盘旋在天的乌鹊发出长鸣,停在远处的亭中,为这场荒谬的契约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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