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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空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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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忆症和刻进基因里的卓绝智识一度将她的人生变成一座垃圾遍地的废墟。

她尚且年幼,时间就已经把记忆源源不绝地铲到她身边堆积成山。它们日渐陈旧、腐烂,但永不降解,无聊透顶,臭气熏天。

她曾试图依靠知识、规律、概念、事理去抵抗芜杂的记忆和痛苦不堪的睡梦,尔后发现那些帮助她更好地参透事物和外界变化规律的知识发挥的作用,也仅仅只是让森罗万象在她面前加速祛魅,变得更加稀薄一眼就看透——到头来,学习钻研、汲取知识的结果不过是百倍千倍地助长了她的无聊。

时间无情,知识无用。当她第一次知晓自己心脏天生缺陷,注定余命不长时,她松了口气,心道书里说得没错,命运还是公平的,给了她才华就要她短命,让她终生无趣又特许她早早解脱。

同胞哥哥夭折时,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嫉妒。一母同胎爬出来的,他不比她笨,一样早慧过人,凭什么他能忘记琐碎无益的杂事?凭什么他死得比她还早?

他在合眼之前竭力敲开了她密不透风的灵魂,叮嘱她,放下她那颗高高在上又空空如也的心,向低洼里匍匐,去闻泥土的气味,去走更长的路,去更远的地方,去见更多的人,去寻找、去探求、去接纳,不要过早地放弃过一种真实生活的愿望。

哥哥过世的那天起,她开始尝试打破天性铸就的囹圄。她钻营语言,从和人沟通交流开始,逐步打磨修复血肉里的人性。她揣摩人心,挖掘那些藏在万事万物的罅隙里千变万化的机巧。后来,她来到儿童养护设施,遇见梅宫一,被他不知疲倦的热情和良善在心上凿出孔隙,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帮助他构筑理想中生活的秩序。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她的自我价值序列也终于得以重建——过去所有令她厌倦的知识、记忆和高超的悟性成为她用以在人群中开辟立足之地的优势和工具,所有被否定和厌弃的自我都在他人的价值序列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由此,稻垣不梦终究同过去逼仄窒息的岁月里那个百无聊赖的自己和解,捧着一颗透明空心艰难地、一步一步爬出人生的废墟。

哥哥说的是对的,要去见众生,去见天地,去见自己。

不见众生,如何越过天地;不越过天地,永远看不清自己。

她对自己说,不梦,天地太大,你不能害怕。

稻垣以一种隐秘而又极端的方式迅速完成了社会化——一点点经验和阅历,海量学识与穷极一切的推演思考。她不排斥和人交往,愿意和各种各样的人建立联系,也不吝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在不断试错和修正的过程中,付出和收获的感情逐渐消解了她的生命孤独。她一度以为自己已成功克服了经年的人格障碍——直到今天。

稻垣观察过,苏枋在朋友身边也有活泼的一面,但他这个人总给人以榫卯结构般紧密嵌合的稳重感,于是她对他的印象大抵如此:懂分寸、知进退,有趣又聪明——不是那种投机取巧的小聪明,而是稍稍超过了他年纪的善解人意和理性。光是从旁观察就能明白,苏枋必然是被很妥帖仔细的人养大的,他被养得很好,受过伤害,遇到过困难,却没有被困住过。稻垣喜欢和苏枋来往不仅仅是因为他聪明,她更欣赏这种至臻完善的人格,很珍惜两人作为朋友的情分。

苏枋对她萌生好感,她当然感觉得到,她不觉得这是苏枋犯的错误——诚如三春泷所言,很多事情和做出的选择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不代表它是错的;可她还是着急了,仓促地拒绝了他,严格划定界线逼他后退。

苏枋的求和与退让再次验证了稻垣的判断。他的包容和成熟甚至远胜过她,更衬得她狭隘自私,为了保住一段体面的友谊,心安理得把成本转嫁给苏枋,让他一个人苦恼如何自处。稻垣心里觉得对不住他,尽可能地做出补偿——接受了图书馆里那一罐茶的和解之后,只要苏枋提要求,能答应的,她一律答应。

她信任苏枋,相信他会遵守他们的约定。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苏枋和她相处也融洽,她以为苏枋处理好了,没想到他今天冷不丁给她来这出。

苏枋撕掉了和平协定,把他们的关系堂而皇之地推到了一架细窄的栏杆上,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他说伤心不足为惧,稻垣深知这不是一头脑热的单纯或是无知无畏的勇敢。

爱一个人意味着赋予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苏枋交出的筹码太沉重,稻垣接不了——这甚至无关她对梶的承诺。她在苏枋的真诚和义无反顾里头一回认清了自己在感情上根深蒂固的缺陷和障碍。

稻垣认同梅宫的理想,自愿接受了他的影响,但自知终归和梅宫不一样——意志强大的人主动保护他者,而内心脆弱的人惧于伤害他人;表面看上去区别不大,实际上一个是百年树,一个是空心竹。

她拿不出与之对等的感情来回应。

她那颗残缺不全的心就算倾其所有也承载不了别人全心全意的爱,就连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天生爱无能都做不到。

人生第一次,她在他人赤诚的爱意里感受到锥心的痛楚。

“你不行……”稻垣喉咙发僵,声带绷紧,时不时吞吃几个音节,“正因是你,所以……不行。”

她自认是个性格坚韧的人,眼下却只觉得无力又无助,一味地想要蜷缩起来,自我保护。

“我不能……”

她没有说完,深藏的不忍一瞬间决堤一般溢出来淹没了苏枋。再多的不满和苛责也会在这一阵洪水般的情绪里化为乌有。

苏枋推测她想说,我不能伤害你。

他在她的心跳声里尝到令人窒息的酸楚,丰盈,乃至满溢。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深吸一口气,“苏枋隼飞,你三振了。”

“三振——”苏枋顿了一下,难以置信,“我……出局了?”

“对。”她眨眼间就恢复了冷静,绿沉沉的眼睛里升起一层屏障隔断了刚才汹涌而出的情绪。她嘴上说着绝交,手上一丝不苟为苏枋整理好被她扯得歪七扭八的衣领,捋顺散开的耳坠流苏。

苏枋试探过一次,承诺过一次,而今毁约,这便是第三次了。好话歹话全都说尽,一二不过三,稻垣不可能再给他机会。

她之前拒绝他,就是想避免和他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从今往后别再来见我了,也不要联系我。”

“说翻脸就翻脸?亲了我一点责任都不负吗?”

“谁先起的头啊?!”

没见过这样倒塌一耙的,稻垣气得想骂人,可在这个距离上面对苏枋,更重一点的话她又讲不出口了。他看上去极度失望,又莫名委屈,清澈干净的小鹿眼垂耷下来——他摆出这副样子,谁还做得到对他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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