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聂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宁中醒来的。
凝香阁密室内依旧昏暗,只有一丝熹微的晨光从通气孔渗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草药的清苦,而是混合了赫红莲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馨香,以及昨夜情动时留下的旖旎气息。他下意识地向身旁探去,触手所及却是一片空荡和微凉。
他猛地睁开眼,身边果然已无人影。唯有枕畔残留的几根青丝和空气中那未散的暖香,证明昨夜那场不顾一切的沉沦并非梦境。
庄聂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壮上身那些已然结痂的伤疤,以及……几道新鲜的、暧昧的红痕。他目光扫过室内,发现靠墙的小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看样式是寻常行脚商或苦力的打扮,旁边还有一包捆扎好的药材,以及一些干粮和水囊。衣物上压着一张便笺,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清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显然是匆忙间写就:
“伤势初愈,勿动干戈。前路保重。”
字迹旁,还放着一枚小巧的、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一根红绳系着。庄聂认得,这是赫红莲常年戴在颈间的贴身之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庄聂的心。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他原本以为,赫红莲经营着凝香阁,又与各方势力有所牵扯,经历必然复杂。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将女子最珍贵的初夜,给了自己这个前途未卜、亡命天涯的剑客。一股混杂着怜惜、震撼、责任与滔天情意的热流在他胸中激荡。他庄聂一生,快意恩仇,剑下亡魂不知凡几,自问对得起家国兄弟,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欠下如此沉重的一笔情债。
不,这不是债。这是他心甘情愿背负的誓言。
他将那枚平安扣郑重地贴身戴好,冰凉的玉石贴上胸膛的瞬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注入了心脉。他在心中,对着那个已经离开的身影,默默许下誓言,无声,却重若千钧:
“红莲,待我事了,必以余生相报。此生绝不负你。”
他不再犹豫,迅速起身,换上那套粗布衣服,将药材和干粮打包背好。他仔细地将密室内收拾整齐,仿佛要将昨夜的一切温暖与缱绻都妥帖地收藏起来,不留一丝痕迹,以免给她带来任何可能的麻烦。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生命中短暂却极致温暖的方寸之地,深吸一口气,决然地推开那扇隐蔽的小门,身影融入外面渐亮的晨光中,向着城外溪口村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凝香阁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后。
赫红莲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她的目光,穿透逐渐消散的晨雾,牢牢锁定着那个逐渐远去、化作一个小黑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她依旧没有动弹。
指尖紧紧攥着窗棂,用力到骨节泛白。那双平日里或温柔、或精明、或凌厉的美眸中,此刻盛满了无法与人言说的黯然与不舍。一滴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眼角,沿着光滑的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刻。从他身份暴露,从他肩负起复国队的重任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的世界,不可能被儿女情长长久地羁绊。剑客的归宿在江湖,在沙场,在那些需要他挥剑的地方,而不是在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