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已接近林边。
然而,就在他以为已经摆脱之时,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寒意。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胸口处的衣襟上,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贴上了一片嫩绿的、仿佛刚从枝头摘下的新叶。
这片叶子没有任何杀伤力,就那么静静地贴着,仿佛只是一个顽皮的标记。
柳少跖停下脚步,站在林边,回头望去。那绿衣少女依旧站在空地中央,远远地望着他,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他伸手轻轻拈起那片树叶,在指尖转了转,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扬声对着林深处喊道:“喂!小丫头!叶子我收下了,就当是定情信物了啊!不过你这么凶,以后怕是真嫁不出去了!后会有期啦!”
说完,他哈哈一笑,将树叶随意塞进怀里,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树林之外。
空地中,绿衣少女看着柳少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放下一直微抬的手。漫天飞舞的树叶失去了力量的支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叶雨。她轻轻抿了抿嘴唇,似乎对未能留下对方感到一丝不满,最终,她身影一晃,也如同雾气般消散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间,重归寂静。
——
庄聂离开凝香阁后,并未直接前往目的地,而是如同融入溪水的游鱼,在雨莞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间穿梭迂回。他刻意避开主街,专挑人流稀少的背街小巷,斗笠压得极低,粗布衣衫让他与城中常见的苦力行者无异。他需要确保身后没有“尾巴”——无论是官府巡查组的暗哨,还是那神出鬼没的墨夜探子。
他的目标,是城中颇为有名的“醉仙楼”。老板姬棣,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酒楼生意红火,三教九流汇聚,既是消息集散地,也是藏身的绝佳所在。更重要的是,他与姬棣在半个月前还联手坑过巡查组副组长甄十三一笔,算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情”。
在距离醉仙楼还有一条街的拐角阴影处,庄聂停下脚步,如同一尊石像般静静矗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酒楼周遭。
此时的醉仙楼,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三层高的木石结构楼宇飞檐翘角,挂着的金字招牌“醉仙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衣着各异的食客进进出出,跑堂的吆喝声、伙计引客声、杯盘碰撞声隐约可闻,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油脂与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庄聂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在酒楼附近徘徊或驻足的人。蹲在街角晒太阳的乞丐,眼神浑浊,不似伪装;吆喝着冰糖葫芦的小贩,注意力全在过往的孩童身上;几个看似闲聊的路人,言谈举止也并无异常……他并未发现巡查组兵卒那特有的警惕站姿,也未感知到墨夜那种阴冷诡秘的气息。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座生意兴隆的酒楼应有的常态。
确认安全后,庄聂这才迈开步子,混入人流,不紧不慢地走向醉仙楼。
踏入酒楼大门,一股更浓烈的声浪和热气迎面扑来。大厅极为宽敞,足足摆了二三十张黑漆方桌,此刻几乎座无虚席。食客们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们端着盛满菜肴的木托盘,在桌椅间隙中灵活穿梭,高声唱喏着菜名。柜台后,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声音清脆。整个大厅充满了活生生的、令人放松的烟火气。
一个机灵的年轻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这位大师,是用饭还是住店?用饭这边还有张空桌……”他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头陀”是谁。
庄聂抬起眼,斗笠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沙哑:“阿弥陀佛。贫僧云游至此,腹中饥馑。不知贵店可有……‘般若清心斋’与‘八宝功德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