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侍郎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直至心中冷然。
皇帝这是念着旧情,觉得这些事情不值得他和昭阳大长公主撕破脸皮。
“陛下是觉得事情太小,不值得处置。”
程侍郎顿了顿,继续道:“还是觉得那些枉死的人只是一些奴才和平民,他们不是官眷宗亲,不是出身豪强,更不是陛下的骨肉,所以无足轻重?”
“程缙,你多言了!” 皇帝脸色一怒。
“臣今日冒死觐见,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殿内死寂一般,鸦雀无声。
恰在此时,守门太监轻手轻脚进来。
“启禀陛下,襄王府谢铉求见。”
诡谲的气氛让他声音发颤,不是很敢说话。
但谢铉和皇后太子一样,有随时请见的资格,他只能硬着头皮禀报。
皇帝冷冷瞥了程侍郎一眼,狐疑他二人先后而来,是串通好的。
“宣罢。”
太监出去,很快便听到乌皮靴干净利落的点地声,由远及近。
谢铉进殿与程侍郎对视一眼,跪地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臣谢铉,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免。” 皇帝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气郁。
谢铉起身,神色平和:“臣上奏已有两日,想必陛下已经看了奏折,不知可否应臣所请,由刑部、监察院及宗正司严查昭阳公主府祸乱纲纪,虐杀下人一事。”
他补充道:“此案案情清晰,只需监察署拿人审问便可,只是昭阳大长公主身份特殊,臣想请赵王叔祖出山,由他老人家主审。”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极其轻巧的事。
皇帝气得想把折子从他头上砸过去。
但他自认气量大,忍住了:“谢铉,你是仗着朕平日纵容,连赵王叔都敢指使了。”
谢铉微微垂眸,解释道:“陛下严重了,公主府僭越朝政,失德失察,视人命如草芥,身为人臣,岂可坐视不管。”
“若陛下不愿大肆彻查。” 他话锋一转,“臣也有对症的法子。”
说完,再度递出一本折子。
谢铉的第二道折子比第一道简单得多。
大意是虐杀奴婢的主犯乃宁嘉县主,只要把她按律处置,罚昭阳大长公主一个失察之罪即可。
皇帝冷哼一声:“你小子长本事了,竟敢算计朕?”
他对宁嘉县主的印象稀疏,只记得她是昭阳大长公主唯一的孙女,出生时因昭阳大长公主夜梦神龟,对其宠爱有加,特意请封县主。
皇帝对应梦一事不太相信,无外乎是请封的借口而已。
但降罪一个无足轻重的县主,自然比处置有拥立之恩的姑母容易得多。
皇帝没多想,颔首应允了。
“只是……” 他眉头又皱起来,“宁嘉是皇亲,又是姑母的心头肉,她若求情,朕也难办。”
“陛下不必忧心。”
谢铉早有对策:“公主府的荣宠和宁嘉县主的性命,大长公主还是能分清的。”
他领了手令,临走时对一脸震惊的程侍郎微微点头,脚步匆匆离去。
程侍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都做好死谏崇政殿的准备,谢铉轻飘飘几句,就让皇帝把宁嘉县主交由他处置。
“陛下,臣也告退。”
他定了定神,趁着皇帝还在琢磨如何应付昭阳大长公主,赶紧告退。
谢铉拿了圣旨,立刻带人去了公主府缉拿宁嘉县主。
环佩来报时,宁嘉县主正在嘉懿院连发数只飞镖。
目标么,自然是从公主府搜罗来的婢女。
环佩想,县主已经疯了。
前日还是找些身形或是五官相似的,到今日,连厨房一个叫小玲,一个本家姓程的,还有一个祖籍桥州的,都被绑来做靶子。
“县主,外头小厮来报,有人检举您虐杀奴仆,刑部和宗正司带了人,要捉拿您归案。”
宁嘉县主全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慌什么,有祖母在,几个小喽啰怕他作甚。”
从前也不是没有那些奴婢的家人去告官。
还没回到家呢,就跟他们的女儿一块团聚去了。
几个下人的命,低贱又讨厌,能得她几两银子埋尸就已是天恩,竟然还有刑部的官员如此天真想要她抵罪。
大概是哪个刚来上京的生瓜蛋子,不知道昭阳公主府非一般的府邸。
环佩不断喘气儿,焦急万分:“县主,您还是躲躲吧,这次刑部来势汹汹,领头的还是襄王府的二公子,您忘了上回在皇城观——”
“闭嘴!”宁嘉县主对皇城观几个字深恶痛绝。
“你说是谢铉带人来的?”
“嗯!”
宁嘉县主心觉不妙,咬了咬唇攥紧帕子道:“去通报祖母......”
“还有,让顾菏来一趟。”这话她说得小声。
虽然她不信谢铉敢当着昭阳大长公主的面带走她,只要有祖母在一日,公主府就不会倒,她杀几个人解解闷又算得了什么。
但想到上次谢铉真要杀她,心里还是畏惧。
环佩刚走出院子,便碰到谢铉带着人来了。
路上阻拦的,不是被刑部的人拿着刀喝退,就是吓得屁滚尿流不敢靠近。
不过幸好,谢铉进门时,已经有人见势不对去禀告了昭阳大长公主。
她拖着老态龙钟的身子,在嘉懿院门前怒声呵斥:“谢铉,你竟敢在公主府动手,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是犯了错的人才怕的,本官秉持圣旨捉人,这叫奉命行事。”
谢铉讥笑,让身后的太监拿出皇帝的旨意宣读。
昭阳大长公主只得由侍从扶着跪下,眼神凶狠盯着他,越听越心凉。
一身华服的宁嘉县主比她还承受不住,听到那句“除去县主名号,交刑部按律处置”时,跪都跪不稳了。
她六神无主向昭阳大长公主恳求:“祖母,您救救我,您救救我,我不要去刑部大牢,我不去!”
“谢铉,你公报私仇,你有私心!你是为了给程晚苓报仇,我绝不会去刑部任你处置!”
她指着谢铉厉声嘶吼,头上珠钗滑落,发髻松脱,往日高高在上的气焰瞬间成了笑话。
谢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看着她:“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我说过,会让你死得光明正大。”
他凛然挥手,几个捕快便拿了绳子和枷锁不断靠近宁嘉县主。
顾及她身边的昭阳大长公主,始终没有强硬把人架起来。
“祖母,祖母您说句话,您救救孙女!”宁嘉县主扯着她的衣服道。
昭阳大长公主站起身,摸了摸宁嘉县主的手,终于开口:“谢铉,若本公主今日不让你带人走呢?”
谢铉瞥了眼太监手中的圣旨,嗤笑道:“姑祖母,皇命不可违。”
这声久违的姑祖母让人可笑。
那件事之后,他只喊她大长公主,如今再喊,像是提醒她当年的事。
他差点被害死,可她也死了一个孙子,她精心培养多年,最有可能重振宋家和公主府昔日风光的孙子。
那时她居高临下,对归京受罚的谢铉不屑一顾:“你军功赫赫该封王侯不假,可你记着,只要本公主在上京一日,襄王府便不得有二王,这是姑祖母给你的警告!”
那时的昭阳大长公主不会想到公主府有门庭败落的一天,更不会想到谢铉如此争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边境四国因他而纷纷朝贺,皇帝也愈发倚重,太子病重后,甚至流露出立谢铉为嗣的意思。
“宁嘉就算犯错,也是本公主的孙女,该由公主府处置,先皇赐本公主金章紫绶,罪减三等,只下内狱,不下刑狱,恩及皇亲,你凭什么送她去刑部大牢?”
谢铉笑了:“确实,罪减三等,不下刑狱。”